目录 Contents

扉页

前言

两个世界

该隐

强盗

贝雅特丽齐

鸟奋争出壳

雅各与天使摔跤

夏娃夫人

结束与新生

译后记

Landmarks

Table of Contents

封面

扉页

图书在版编目（CIP）数据

德米安 : 埃米尔·辛克莱年少时的故事 /（德）赫尔曼·黑塞著 ; 姜乙译. -- 天津 : 天津人民出版社, 2020.5

ISBN 978-7-201-15909-6

Ⅰ . ①德… Ⅱ . ①赫… ②姜… Ⅲ . ①长篇小说－德国－现代 Ⅳ . ① I516.45

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(2020)第059813号

德米安：埃米尔·辛克莱年少时的故事

DEMIAN: AIMIER XINKELAI NIANSHAO SHI DE GUSHI

出版 天津人民出版社

出版人 刘庆

地址 天津市和平区西康路35号康岳大厦

邮政编码 300051

邮购电话 022-23332469

网址 http://www.tjrmcbs.com

电子信箱 reader@tjrmcbs.com

责任编辑 金晓芸

特约编辑 王小凤

产品经理 殷梦奇

装帧设计 付禹霖

制版印刷 河北鹏润印刷有限公司

经销 新华书店 果麦文化传媒股份有限公司

开本 787毫米×1092毫米 1/32

印张 6.75

印数 1- 7,000

字数 100千字

版次印次 2020年5月第1版 2020年5月第1次印刷

定价 58.00元

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

果麦文化 出品

我所想望的，
无非是试着依我自发的本性去生活。
为何如此之难？

前言

我的故事要从很久以前讲起。如果可能，我还想追溯得更远，直到我童年的最初岁月，甚至继续追溯，直到我遥远的祖先。

作家们写小说时，往往乐于封自己为上帝，俯瞰和洞悉整个人类纪事，并像上帝本人那样，透彻而本质地概述一切。这一点，我无法做到。作家们也很少能做到。但我的故事于我，却比任何作家的故事对他们来说都更为重要，因为它是我自己的故事，是一个人的故事——不是虚构的人、可能的人、理想的人，或任何不存在的人，而是一个真实的人、独一无二的人、活生生的人。什么是一个真实的活生生的人？今人不仅比以往所知更少，今人还大量屠杀这些自然珍贵而独特的造化。假如我们不是极为独特，假如我们中的每个人，都确实能被一颗炮弹从世上彻底清除，那么讲故事就毫无意义。然而每个人又不只是他自己。每个人还是唯一的，特殊的，在任何情况下都极为重要、值得注意的点。在这个点上，交会着世界的表象，而每次交会，都是仅有的一次，绝不复来。为此，每个人的故事都重要、永恒、神圣。为此，每个人，只要他仍以某种方式活着，只要他履行自然的意志，他就是奇特的，他就配得上任何关注。灵魂在每个人身上成形。造物主在每个人身上受难。救世主在每个人身上被钉上十字架。

今天，很少人知道人为何物。很多人有所感悟，并因此死得从容。正如我，写完我的故事后，也将从容死去。

我不会自封智者。我曾是探寻者，现在仍是探寻者。但我不再去星辰和书籍中探寻，而是开始学习倾听我血液中呼啸的教诲。我的故事并不让人愉快。它不像虚构的故事那般甜美和谐。它有荒谬和迷惘的味道，疯狂和梦境的味道。它的味道，就像那些不再想自我欺骗之人的生活的味道。

每个人的生命都是一条通向自我的路，是在路上的尝试，是狭路上获得的启示。没有一个人能成为完全的自己，但每个人都力争成为自己，都尽其所能，成为昏庸的人，或明智的人。每个人都带着他诞生时的残渣，都背负着史前世界的黏液和蛋壳，直到生命的终点。有些生命永不成人。它是青蛙、蜥蜴、蚂蚁。有些生命上身是人，下身是鱼。但所有生命都是自然朝向人的造化。所有生命都有同样的起源，都来自母亲，来自同样的深渊。每个生命都奋争着，试图从深渊中奔向各自的目标。人们彼此理解，但每个人，都只能解释其自身。

两个世界

我的故事要从我十岁那年，还在小城中读拉丁语学校时的经历讲起。

那时的芜杂气息扑向我，痛苦和愉快的战栗撞击我的心。昏暗的街巷，明亮的屋宇、尖塔，钟声和一张张面孔。舒适惬意的房间，神秘灵异的房间，散发赤诚亲密的味道，兔子和女仆的味道，备用药品和干果的味道。两个世界融于一处。日与夜从两个极点徐徐而来。

一个世界是我的父宅。它甚至窄小，只住着我的双亲。我对这个世界的相当部分都十分熟悉。它意味着父亲和母亲，疼爱和严厉，榜样和学校。柔和的光泽，清澈与洁净属于这个世界，还有温存亲切的交谈，洗净的双手，考究的衣装和良好的礼节。在这个世界中，我们在清晨祈祷时歌唱，我们庆祝圣诞节。有一条通往未来的笔直道路，有责任和过失、愧疚和告解、宽赦和善念、爱慕和敬意、《圣经》和箴言。这个世界需要守护，生活才能明净纯洁，美好有序。

另一个世界也始于我们家中，光景却截然不同。气味不同，语言不同，人们遵循和要求的不同。那里有女仆和工匠，鬼怪故事和流言蜚语。它充满无数令人难以置信又无法抗拒的可怕事物，神秘事物：屠宰场、监狱、醉汉和泼妇、分娩的母牛、跌倒的马；偷窃、凶杀和自寻短见。到处都是既美妙又惊人，既野蛮又残忍的故事。而毗邻的街巷和房子周围则遍布警察和流浪汉。醉鬼在打老婆，姑娘们纺织的线团从深夜的工厂滚落出来，老妇正在为施病行巫术。森林里藏着强盗，乡警抓捕了纵火犯——四处奔涌着这方暴躁世界的气息，它几乎无孔不入，却唯独没有侵袭家里那几间我父母居住的屋子。这真是再好不过。多么美妙，我们中间充满和平、秩序、安宁，充满责任和良知、宽恕和友爱——妙极了，另一个世界也无所不有。一切刺耳喧嚣、黑暗暴力的事物尽在其中。从这个世界，我只要纵身一跃，就能逃回母亲身边。而奇异的是，这两个世界竟如此紧密地相依相伴！比如我们的女仆莉娜，她晚上坐在门旁的起居室祈祷，用她嘹亮的歌声和我们一起唱歌，洗净的双手放在平整的围裙上。这时，她属于我的父亲母亲，属于我们。她生活在光明和正义中。但当她在厨房或马厩里给我讲无头侏儒的故事，或当她在肉铺里和邻家妇人争吵时，她却变成了另一个人，属于另一个世界。她被这个世界的秘密包围。所有人皆是如此，尤其是我。我自然属于光明正义的世界。我是我父母的孩子。但无论我望向哪里，听闻什么，另一个世界都无法回避。我生活在这个世界里，尽管它于我十分陌生，时常让我惊讶，尽管这个世界让我感到不安和恐慌。偶尔，我甚至宁愿待在这禁忌的世界，因为当我回归光明——这种回归既好又必要——我就像回到了乏味无趣又沉闷寂寞的世界当中。有时我知道：我生活的目标是成为父母那样澄明纯洁的人，谨言慎行，有条有理。但是要成为他们那样的人，我还要走很长的路。我要上中学，读大学，参加各种考试和测验。走这条路总要经过一旁的黑暗世界。穿过它，很可能深陷其中，难以自拔。很多我酷爱的故事都提及失足少年的经历。这些故事最终总以少年回到父亲身旁，回归光明世界作为救赎和慰藉。我完全知道这是唯一正确的、善意的、合乎希望的结局。但即便如此，故事中邪恶堕落的部分仍旧分外迷人。假如可以坦白地说出真话：失足者有时受到惩罚，重归正途，简直令人遗憾——但人们不会这么说，也不会这样思考。它只是以某种方式作为征兆和可能，深藏于人的潜意识中。我想象的魔鬼可能就在楼下的大街上，乔装一番或显而易见，或者它在集市里、客栈中，却从来不会出现在我们家中。

我的姐妹们同样属于光明世界。我时常认为她们在天性上更接近父亲和母亲。她们比我优秀，更为得体，过错甚少。她们也有缺点，也很顽皮，但那在我眼中并不算糟。她们不像我，离黑暗的世界更近，邪恶之物时常让我倍感沉重，受尽折磨。姐妹们就和父母一样，受人呵护和尊敬。谁若和她们争执，事后必定良心难安，挑起争端的人会恳求她们原谅。因为伤害了她们，就等于伤害了她们善良可敬的父母。有些秘密，我宁愿告诉街上那些放浪的野小子，也不愿和她们分享。尽管在一些心思舒畅的明媚时光，我也和姐妹们取乐，良善乖巧地和她们游戏，看上去既规矩又高贵。因为要做个天使就非如此不可！这是我们所知的至高境界。我们相信最甜蜜最美妙的事莫过于成为天使，周身缭绕着光的乐音和类似圣诞与极乐的芬芳。哦，这是多么难得的韶光！时常，我在和她们游戏时，在一片和美中，因为冲动和鲁莽惹她们不适，引发一场争吵。如果她们迁怒于我，我竟会变得蛮横无理，放荡的言行甚至让我自己在那一刻都心痛异常。我会在懊恼和悔悟中度过一段极为消沉的日子，随后再痛苦地求她们原谅。这时，生活再度变得明亮。我又迎来一时或一瞬的幸福：平静，感恩，毫无羁绊。

拉丁语学校的同班同学中，有市长和林务局长的儿子。我们偶尔混在一起。他们虽然顽劣，却依旧属于规矩的世界。但我和邻居的男孩们更为亲密。他们在我们平日轻视的公立学校读书。我的故事，就从他们中的一个男孩讲起。

那是个自在的下午，我刚满十岁不久，正和两个邻家男孩闲逛。这时一个大男孩朝我们走来。他大约十三岁，粗野，强悍。他是公立学校的学生，裁缝的儿子。他父亲是个酒鬼，一家人声名狼藉。我对他早有耳闻，他叫弗朗茨·克罗默。我怕他，并不情愿他加入我们。他已经是一副成人做派，言谈举止模仿工厂里年轻的工人。他把我们引到桥边的河岸，让我们窝在一个桥洞里。狭长的河岸位于拱桥壁和缓缓的水流间，岸上布满瓦砾、废料、乱作一团的生锈铁丝和其他垃圾。偶尔，这里也能找到有用的东西。弗朗茨·克罗默命令我们翻找，并把我们发现的拿给他。有些东西被他一把夺走，有些则直接被他扔进河里。他让我们留意铅、铜、锡制成的玩意儿，这些他都要，甚至一把旧牛角梳他也留着。和他在一起我感到压抑。不光是因为我心里清楚，我父亲如若知道此事，不会允许我和他们往来，而是因为我对他感到害怕。我窃喜他并未对我另眼相看。尽管我和他初次相见，但他下命令，我们照办，似乎成了老规矩。

之后我们坐在地上。弗朗茨像个男人一样朝河里吐口水。他的口水从牙缝里肆意喷向他想喷的方向。接着我们开始闲谈。男孩们纷纷炫耀和吹嘘他们在学校里的英雄行径或卑劣的恶作剧，我沉默不语，却又担心我的沉默引人不快，让克罗默恼怒。我的两位同伴从一开始就背离了我，站在他那边。在他们中间，我是个异类。我的衣着和举止对他们来说是一种挑衅。弗朗茨不可能喜欢我这样一个在拉丁语学校读书的绅士的儿子。而另外两个男孩，我清楚，他们一有机会就会讽刺我，羞辱我。

完全出于恐惧，我也开口讲了起来。我编造了一个夸张的盗窃故事，把自己说成故事中的英雄。埃克磨坊附近有一座花园。我说。我和一个同学曾趁天黑，偷了那里的一整袋苹果。不是普通的苹果，是上等的莱茵特苹果和金帕尔美苹果。那一刻，我竟因为害怕，逃遁到故事中，而编故事、讲故事我都十分擅长。为了不让故事结束，陷入可能更糟的局面，我使出浑身解数。一个人从树上扔苹果时，另一个人负责放哨。我继续说。结果袋子太重，我们只好把袋子重新打开，留下一半苹果。不过半个小时后，我们又回去把剩下的苹果取走了。

讲完以后，我希望我的故事能得到他们的些许赞赏。我沉醉在我臆想的故事中浑身发热。两个小男孩默不作声，望向弗朗茨·克罗默。后者则眯着眼睛看我，似乎要把我看穿。他威胁着问：“是真的吗？”

“是真的。”我说。

“确实是真的？”

“是。确实是真的。”我心跳得厉害，几乎窒息，但嘴上仍执拗地保证。

“你敢发誓？”

我害怕极了，马上答应。

“那你说：以上帝和天国的名义！”

我说：“以上帝和天国的名义。”

“行吧。”说着，他移开目光。

我想，这件事已顺利地过去。他很快起身，朝回去的方向走去。我心里一阵高兴。走到桥上时，我战战兢兢地说，我得回家了。

“别急啊！”弗朗茨大笑起来，“我们同路。”

他慢腾腾地向前踱步。我不敢溜走。不过他的确走向我家的方向。快到家时，我看见家的大门，看见门上厚重的铜把手，看见窗子上的阳光和母亲卧室的窗帘，不由得深吸了口气。哦，回家！多么美好幸福，回到光明与和平中！

我迅速开门，钻进门去。正准备关门时，弗朗茨·克罗默却跟着我挤进门来。门廊处冰冷幽暗，只有一束光从后院照进来。他紧贴着我，抓着我的胳膊，轻声说：“别着急，你这家伙！”

我看着他，吓得浑身哆嗦。他抓着我胳膊的手就像铁钳。我心想，他到底要干什么，会不会伤害我？假如我现在大喊，我想，高声大喊，是否会有人马上来救我？但我还是没那么做。

“你这是，”我问，“要干什么？”

“我不干什么。我就是有事问你。别人没必要知道。”

“哦，你，你想问什么？你看，我得上去了。”

“你应该知道，”弗朗茨轻声说，“埃克磨坊旁边的果园是谁的！”

“不，我不知道。我想，是磨坊主的。”

弗朗茨一把搂住我，凑近我，和我脸对脸。他目光邪恶，笑得下流，脸上布满残忍和胁迫。

“没错，亲爱的。我可以告诉你谁是果园的主人。我早就知道偷苹果的事。我还知道，我要是告诉果园的主人是谁偷了苹果，还能从他那儿得到两马克。”

“天哪！”我惊叫道，“难道你要去告诉他？”

我意识到，我不能指望他的廉耻之心。他来自另一个世界。出卖别人对他来说并非罪过。我很清楚，在这件事上，“另一个世界”的人与我们不同。

“不告诉他？”克罗默笑道，“我亲爱的朋友，你以为我是个造假币的，自己能造出两马克？我是个穷鬼。不像你，有个有钱的爸爸。要是能赚到两马克，我肯定去赚。说不定，他还能给我更多。”

说着，他猛地松开我。家的门廊不再洋溢静谧与安宁。我的世界崩塌了。他会去告发我。我是个罪犯。我父亲也会知晓此事。警察或许会来抓我。混乱不堪的恐惧感围剿我，所有丑恶危险之事朝我袭来。我没有偷窃，这根本不重要，谁叫我曾经发誓！我的上帝！上帝！

我哭了出来。我想，我必须赎回我的誓言。我绝望地摸着口袋。没有苹果，没有刀，什么也没有。我突然想起我的手表。它是我祖母的遗物，一块旧银表，已经不走了，我只是装模作样戴着它。我马上把它摘下来。

“克罗默，”我说，“听我说，别去告发我。这样做不好。你看，我把我的表给你。可惜我除了它什么也没有。你留着它，是银的，不错的表。虽然有点小毛病，但修修就好。”

他笑起来，用他的大手抓过表。我看着他的手——它那么粗鲁，对我怀着那么深刻的敌意，就像要夺走我的性命与安宁。

“它是银的——”我胆怯地说。

“你的银货和破表对我一文不值！”他极其鄙夷地说，“你自己拿去修吧！”

“但是，弗朗茨，”我怕他就这么走掉，用颤抖的声音喊道，“等等！拿着这块表！它真是银的，千真万确。我没有别的了。”

他冷漠而不屑地看着我。

“你知道我会去找谁。我也可以把这件事告到警察局。警官跟我很熟。”

他转身要走。我一把扯住他的袖子。这可不行。如果他真去告发我，那我宁愿死，也不愿承受随之发生的一切。

“弗朗茨，”我吓得声音嘶哑，哀求道，“别做傻事。这只是个玩笑，是不是？”

“是，是个玩笑。可这个玩笑对你来说有点儿贵。”

“告诉我，弗朗茨，我该怎么做！我什么都答应你。”

他又眯起眼睛，上下打量我，笑了起来。

“别装傻！”他假惺惺地说，“你和我一样清楚。我能赚到两马克，而我不是个看不起两马克的有钱人。这你懂。可你是有钱人。你甚至还有块表。你只要给我两马克，这事就一了百了。”

我明白了他的意思。可是两马克！两马克对我来说跟十马克、一百马克、一千马克是一回事。我没有钱。我妈妈那里有一个我的存钱罐，里头是亲友们来访时给我的五分十分硬币。此外我一无所有。在那个年纪，我还没有零花钱。

“我一分钱也没有。”我忧伤地说，“我根本没钱。其他东西我都可以给你。我有一本印第安人故事书、几个锡兵，还有一只罗盘。我这就拿给你。”

克罗默无耻而邪恶地撇撇嘴，一口唾沫吐到地上。

“少废话！”他命令道，“你那些破烂儿，你还是自己留着吧。罗盘！你别开我玩笑。你听着，我要钱！”

“可我没钱。我父母从不给我钱。我给不了你！”

“那就这么办：明天，你把两马克给我。放学后我在集市等你。拿钱了事。你要是拿不来钱，那你就等着瞧！”

“好。可是我去哪里弄钱？天哪！我明天要是没钱——”

“你家里有的是钱。这是你的事。明天放学见。我告诉你：你要是带不来钱——”他凶恶地瞪着我，又吐了口唾沫，接着幽灵般消失无踪。

我的生活毁了。我甚至无法移步上楼。我想从家里逃走，再不回来，或者我去投河。可这毕竟是些懵懂的心思。我坐在楼梯第一级台阶上。黑暗中，我痛苦地缩成一团。这时，莉娜提着篮子下楼取柴火，看见我正在呜咽。

我求莉娜不要把她看见的告诉别人，之后我走上楼梯。玻璃门边的挂钩上挂着父亲的帽子和母亲的阳伞。它们故园般温柔的气息扑面而来，我带着恳切而感恩的心向它们致意，就像浪子归家，闻见家的味道。可这一切不再属于我。光明来自父母的世界。我已深陷邪恶陌生的洪流，卷入罪孽和险境中，被人恐吓。危险、惊吓和耻辱等着我。帽子和阳伞，古老优良的沙石地板，走廊柜子上的大幅画作，起居室传来的姐妹的低语，这一切都比以往更可爱、更温情、更珍贵，但它们不再安慰我，不再是我的财富，而是对我的大声斥责。它们不再是我的，我再也不能分享家里的明媚与安静。我脚上的污泥在地毯上无法抹净。他们还不知道，我已把一片阴霾带回家中。我曾有过许多秘密、许多忧虑，它们和我今天带回家的阴霾相比，简直是玩笑和游戏。命运在尾随我，无数双手伸向我，甚至母亲也无法保护我，因为我根本不能让她知道这一切。无论我是窃贼还是骗子（难道我不是以上帝和天国的名义起了誓？）——都是一回事。我的罪孽不是偷窃或说谎。我的罪孽是我把自己交付了魔鬼。我为什么随他们走？为什么听命于克罗默更甚于听命于我的父亲？我为什么扯那些偷苹果的鬼话？吹嘘自己犯罪，就像吹嘘英雄行为？魔鬼现在握着我的手。敌人就在我身后。

有一刻，我不再惧怕明天，而是惧怕我必然的堕落和即将步入的深渊。我清楚地意识到，我的过错将引发更多过错。我现身姐妹面前，我对父母的问候和亲吻都将成为谎言。我将向他们隐瞒我的命运和秘密。

又有一刻，我心中升腾一丝信任和希望：当我望向父亲的帽子，我想向父亲诉说一切并接受他的审判和惩罚，让他成为我的同谋和救星。说不定那只是一次忏悔，就像从前经历的许多次一样：一段艰难苦涩的日子，一次沉重而充满悔意的乞求原谅。

想来多么甜蜜动听！多么美妙诱人！可我不会。我知道我不会那么做。我知道，我现在有一个秘密，有一个必须独自咀嚼的罪责。或许我现在正处于十字路口，或许从这一刻起，我将永远、永远地成为罪恶世界的一员。分享恶人的秘密，依赖他们，服从他们，成为他们。现在，我必须吞噬我扮演男人和英雄的恶果。

进门时，父亲只注意到我弄湿的靴子，并没察觉出发生了糟糕的事。这让我宽慰。我欣然接受了他的责备，并偷偷把这一责备转移到那件事上。这时，一种新奇的感觉在我心中滋生，邪恶和刻薄偷扰我：我竟然觉得自己超越了父亲！那一刻，我蔑视他一无所知。他责备我打湿了靴子，不过是鼠目寸光。“你知道什么！”我想。我像个罪犯，杀了人，却只被人嘲笑偷了一小片面包。这种丑陋又叛逆的心绪，强烈而深刻地刺激我。它比任何一个心思都更牢靠地把我的秘密和罪过桎梏在一起。或许，我想，克罗默现在已经去了警察局，告发了我。就在家人还视我为孩子时，一场风暴正在酝酿着袭击我。

在我讲述至此的故事中，这一刻至关重要，难以磨灭。父亲头顶的光环第一次出现断痕。第一次，我童年栖息的支柱现出截裂。而每个要成就自我的人，都要毁掉这个支柱。在这些无人知晓的经历中，存在着我们命运中最内在、最基本的纹理。断痕和截裂会重新弥合，会痊愈，被遗忘，但在我们心中最隐秘的角落，它却继续生活着，流着血。

我马上对这种从未有过的感受感到害怕，甚至想立即跪下，亲吻我父亲的双脚，求他原谅。但孩子和任何智者一样知晓，重大的过错，根本无法求得原谅。

我本该考虑我的事，思量如何应付明天，但我做不到。整个晚上，我都在起居室中适应着非同往日的气息。壁钟和餐桌，《圣经》和镜子，书架和墙上的画，似乎都在和我告别。我心灰意冷地看着我的世界和我美好幸福的生活如何遗弃我，如何成为往昔；感受着我新长的、喘息的根茎，如何牢牢地在外面的黑暗与陌生中扎根。第一次，我品尝了死亡的味道——死亡是苦涩的。死亡是分娩，是对可怕新生的恐惧和忧烦。

终于躺在了床上，我松了口气。之前的晚祷就像最后的炼狱般折磨我。大家唱起了那首我最爱的圣赞歌。啊！我没有跟着唱，每个音符都像苦胆和毒药。我也没跟随父亲祈祷，当他念诵最后的祷词“——与我们同在！”时，一阵抽搐将我从祈祷的氛围中拽走。上帝的恩典与他们同在，不再与我同在。我疲惫不堪地悻悻离去。

躺下片刻，床上的温暖和安谧爱抚着包围我。我那颗恐惧的心再次陷入纷乱。我又为那件事焦虑不安。母亲一如往常，来和我道晚安，又走出去。她的脚步声还回响在屋内，她手中的蜡烛还透过门缝发着光。现在，我想，她要是回来——她觉察什么，回来吻我、询问我，慈爱而殷切地问候我，我就会哭出来，我喉咙中的石头就会熔化。我会抱住她告诉她一切，之后一切会再度修好，我的救恩就会来临！门缝中的亮光已陷入黑暗，可我依旧屏息凝神，相信一切必定、必定会发生。

随后，我重又回到那件事上，直面我的敌人。我清楚地看见他半眯着一只眼睛，放肆地咧嘴笑着。我看着他，一种无法挣脱的宿命感吞噬我的心。他的脸越变越大，越变越丑，他邪恶的双眼闪着魔鬼的光。他紧贴着我，直至我睡去。我没有梦见他，没有梦见今天的事，却梦见我们坐在一艘船上，父亲、母亲、姐妹们和我。我们被假日纯粹的惬意和光照包围。半夜时分，我醒了过来，依旧能感觉到幸福的余韵，依旧能看见姐妹们白色的夏日衣裙在阳光中闪闪发光，接着我又从天堂坠入方才的惊慌，面对敌人邪恶的双眼。

一早，母亲匆匆进屋，埋怨我这么晚还躺在床上。我看上去很糟。她问我是否不舒服时，我竟呕吐起来。

这似乎是种侥幸。我喜欢生点小病。可以喝着甘菊茶，一整个上午消磨在床上，听隔壁母亲整理的声音，听莉娜在走廊与卖肉的对话。不用上学的上午令人心醉，就像一头栽进童话世界。阳光不像在学校，被绿色的窗帘遮挡，它飞舞着，照进房间。但即便这样，今天的味道和声音也无法取悦我。

啊，我要是死了多好！可我只是稍有不适。它稀松平常，不会把我怎样。虽然为此可以不去上学，但不会帮我回避克罗默。他11点会在集市等我。这一次，母亲的慈爱不仅不能安慰我，反而成了累赘和痛苦。很快我又躺下身思酌。谁也帮不了我。11点，我必须赶到集市。10点钟，我轻轻起身，说自己已经好了。这种情况下，我一般要么被要求回到床上，要么下午得去上学。我说，我想去上学，心里盘算着我的计划。

我不能不带钱就去见克罗默。我必须把我的存钱罐弄到手。我知道里面的钱不多，远远不够。但就我的判断，有钱总比没有好，起码可以安抚一下克罗默。

我穿着袜子轻声溜进母亲的房间，从书桌上拿走我的存钱罐。我心情很糟，但似乎比昨天要好些。我心跳得厉害，就像被人卡着脖子。更糟的是，跑到楼梯间，我才敢查看存钱罐，竟发现它上了锁。弄坏它很简单，只要捅破一层薄薄的铁网就行，但它却刺痛了我的手。我就这样成了贼。从前我只偷吃过糖和水果，现在我偷了钱，尽管它是我自己的钱。我感到自己离克罗默和他的世界更近了，我正眼睁睁地一步一步沉沦下去。但愿魔鬼带走我！我已无路可回。我紧张地数着钱，明明是满满一罐，但拿在手上却少得可怜，只有六十五芬尼。我将存钱罐藏在门廊，手里攥着钱，任何时候都没像现在这样，走出了家门。楼上似乎有人喊我，我并未理会，快步离开家。

还有些时间。我心事重重地绕道穿梭在巷子里。我走在从未见过的滚滚浓云下，城市似乎变了样。所有我经过的房子都在审视我，所有我遇见的人都在猜忌我。半路上，我突然记起，有个同学曾经在牲口市场上捡到一枚塔勒。我真想祈求上帝创造一个奇迹，让我也能捡到什么。但我无权祈祷。就算我祈祷，存钱罐也不能再度完好。

弗朗茨·克罗默老远就看见了我，但他却踱步朝我走来，就像根本没注意到我的存在。走到我身边时，他使了个眼色，命令我跟着他。接着他头也不回，大摇大摆地朝麦秸巷下坡走去。过了人行桥，他径直走到城边一栋新建的房子前站住。这里没人施工，光秃的墙面上还没装好门窗。克罗默四下望了望，走进门洞。我也跟了进去。他站在一面墙后，示意我靠近他，接着伸出了手。

“带钱了吗？”他冰冷地问。

我攥着钱的手从口袋里抽出，颤抖着把钱放到他摊开的手上。最后一枚五分硬币和其他硬币撞击的声音还没消散，他就数完了钱。

“六十五芬尼。”他盯着我说。

“是的。”我瑟缩着，“我只有这么多。太少了，我知道。但这是我所有的钱，多一分也没有。”

“我以为你挺能干。”他换成一种近乎温和责备的口吻，“咱们君子办事讲究规矩。你觉得不妥，我分文不取。这你明白。拿走你的这几个镍币！另一位——你知道是谁——他可不跟我还价。他实数支付。”

“可我只有这些！多一分也没有。我存的钱都在这里。”

“这是你的事。不过，我也不想难为你。你还欠我一马克三十五芬尼。我什么时候能拿到？”

“哦，你一定会拿到，克罗默。我现在还不知道——可能我很快就有了，明天，或后天。你知道，我不能把这件事告诉我父亲。”

“这跟我无关。我不是想存心害你，否则中午之前我能拿到钱。你看，我是穷人。你穿着好衣服，你中午吃得比我好，但我不想说什么。再等等你，我不介意。后天下午，我一吹口哨，你拿钱了事。你听得出我的口哨声吧？”

他向我吹了一声。我常听见这声音。

“能，”我说，“我能听出来。”

他走了，就像不认识我一样。我们之间除了交易，什么也没有。

就算在今天，我想，假如我突然听见克罗默的口哨声，我还是会感到害怕。打那以后，我总是不断听见他的口哨声。无论我在什么地方，做什么游戏，干什么活计，思考什么，他的口哨声都在耳畔萦绕。它让我对它上瘾。它成了我的命运。在温暖绚丽的秋日下午，我时常喜欢待在我们的小花园里，兴冲冲地重温一种古老的孩子游戏。我玩得就像个比自己年幼，依旧善良、自在，依旧天真无邪而受到保护的孩子。可克罗默的口哨声总是不知从什么地方，如期又意外地打断我的游戏，毁灭我的幻觉。而我只好离开花园，跟随这个折磨我的人去邪恶丑陋的地方。我必须向他一五一十地坦白，并任由他勒索。就这样，几周过去了，我感到度日如年，甚至觉得这样的日子看不见尽头。我难得弄到钱。有时能从莉娜放在厨房桌上的菜篮中偷到五个或十个芬尼。克罗默每次都会鄙夷地责骂我。我成了那个欺骗他的人，侵犯他权利的人。是我偷了他的东西，是我令他不幸。生活中，我从未深陷过如此境地，从未如此失魂落魄，内心如此绝望。

我把塞满游戏币的存钱罐放回了原位。没人问起此事。但即便这样，我依旧每天担惊受怕。比克罗默粗野的口哨声更让我战栗的是母亲，当她悄悄走向我——难道她不是来问我存钱罐的事？

由于我多次两手空空出现在恶魔面前，他竟开始以其他方式折磨我，利用我。我必须为他做事。他父亲派他办的事情，他要我替他处理。他还故意刁难我，让我单腿跳十分钟，或让我把纸屑黏在路人的大衣上。在许多夜晚的梦中，他继续折磨我，梦魇中我时常惊出一身冷汗。

我病了一阵子。经常呕吐，发冷。夜里又出汗发热。母亲感觉我哪里不对，对我疼爱有加。但她的疼爱对我只是折磨，因为我不能以坦诚来回报她的疼爱。

有天晚上，我已经躺下，母亲拿来一块巧克力。这是我小时候的习惯，如果我表现良好，晚上睡前总能得到这样的奖赏。她站在床边，手里拿着巧克力。我心痛得只能摇头。她问我想要什么，并爱抚我的头发时，我冲口而出：“不！不！我什么都不要。”她只好把巧克力放在床头柜上，走了出去。过几天，当她又问起此事时，我只能假装不知。有一次，她请来了医生。检查之后，医生开了处方，让我每天早上洗凉水澡。

那段时间我近乎精神错乱。在宁静有序的家中，我像个遭受蹂躏又胆战心惊的幽灵。我从不关心他人的生活，时刻被自己的事困扰。面对父亲经常的责问，我也总是沉郁而冷淡地应对。

该隐

我的苦难出人意料地获得了救恩。一些新事物也惠临我的生活，对我影响至今。

不久前，学校里来了个插班生。他是个富裕寡妇的儿子，刚搬进城，袖子上还别着丧章。他进了高我一级的班，却大我好几岁。像其他人一样，我很快注意到他。他很独特，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。见到他的人不会认为他是个孩子。在我们这群稚气小儿中，他举止异样、成熟，像个男人，更像位绅士。他并不合群，既不参与游戏，也不跟人打架。只是他在老师面前自信又果断的态度引人赞赏。他叫马克斯·德米安。

有一回，另一个班的人出于某种原因，也坐进了我们班的大教室。这在学校时有发生。来的是德米安的班。我们低年级上《圣经》课。他们高年级写作文。老师正灌输“该隐和亚伯”的故事时，我不断望向德米安。他的脸特别吸引我：聪慧、清醒，极为冷静又不失活泼。他正专注地伏案写着，看上去不像个正在做作业的学生，倒像位钻研学问的学者。我对他并不感到亲近，相反，我有些抵触他。他太优越，太冷漠。他天生的自信是对我的挑衅。而他的眼睛，流露出成人神色——孩子们绝不会喜欢的神色——有些忧伤，略带嘲讽。可无论是出于喜爱还是厌恶，我都无法不看他。有一次他偶尔抬头看见我时，我竟惶恐地立即收回目光。假如今天的我回忆他当年还是个学生的样子，我会说：他任何方面都与众不同。他因为独特，因为烙着完全个人的印记而引人侧目——可他所做的一切都在回避他人的目光。他的衣着和仪态，就像位混迹乡野学徒中乔装的王子，极尽所能地让自己和众人看上去一致。

放学路上，他走在我后面。其他人四散后，他走上前，和我打了招呼。他的问候，尽管模仿学生的口吻，却既成熟又礼貌。

“我们一起走一程好吗？”他友好地问。我赶紧谄媚地点头，随后告诉他我的住处。

“哦，那里。”他微笑着说，“我认识那幢房子。你家正门上镶了个奇特的东西。我第一眼看见就很感兴趣。”

我没能马上明白他的意思，但他似乎比我更了解我家，这让我惊讶。他指的大概是拱门上的拱心石。一枚在岁月中磨平又经过多次粉刷的徽章。据我所知，这枚徽章跟我的家族并无渊源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我羞涩地说，“是只鸟，或者说形状像鸟。它应该很古老。这幢房子以前归一家修道院。”

“有可能。”他点点头，“你应该仔细看看！这种东西通常很有意思。我想，它是只雀鹰。”

我们继续往前走。我有些拘谨。德米安却突然笑起来，就像想起了什么滑稽事。

“对了，我听了你们上课。”他热情地说，“该隐的故事。他额头上的记号。不是吗？你喜欢这个故事吗？”

不，被迫学的东西我很少喜欢。可我不敢这么说，因为我感到自己正和一个成人交谈。我说，我很喜欢这个故事。

德米安轻拍了我的肩膀。

“你不必在我面前伪装，亲爱的。但这个故事的确奇特。我想，它比课堂上听来的大多数故事都更为奇特。老师对这个故事并没解释太多。他不过是讲了些通常意义上的上帝、原罪，等等。但我想——”他突然停住，笑着问我，“你乐意听吗？”

他接着说：“是的。我认为该隐的故事可以另作解释。老师教的大多数知识无疑非常真实准确。但我们也可以用有别于老师的方式，审视这些知识。这样一来，大部分知识会更有意义。比如该隐和他额上的记号。对此，老师的解释并不令人满意。你不觉得吗？争执中，一个人打死了他的兄弟，这的确可能发生。事后，这个人感到害怕，服了软，也有可能。但他因为胆怯，被特别赐了一枚勋章，以庇护他，震慑旁人，这就十分古怪。”

“的确，”他的话引起我的兴致，“但是，如何对这个故事另作解释呢？”

他拍拍我的肩膀。

“非常简单！‘记号’是这个故事得以开始的根本。有个男人，脸上有某种令人害怕的东西。人们不敢接近他。他和他的后裔都令人生畏。他额头上也许，应该说肯定，不会真有个像邮戳一样的记号。这么简陋的故事生活中少有发生。确切地说，那个几乎无以捉摸的阴森‘记号’，可能是他目光中异于常人的精神与魄力。这个人拥有令人畏惧的力量。他有个‘记号’。这个‘记号’可以任人解释。而‘一些人’总是倾心于那些让他们舒适的解释。人们惧怕该隐的后裔。他们有个‘记号’。人们不把这个记号如实地解释为殊荣，相反，人们说，有这种记号的人叫人毛骨悚然。不过这些人确实如此。有勇气和个性的人，在他人看来总是骇人。这种具备无畏又骇人特质的人四处行走，让人极为不适。于是人们给这种人起绰号，杜撰寓言。为了报复他们，也为稍许掩饰自己流露的恐惧——你懂吗？”

“这——你的意思是——该隐根本不是坏人？《圣经》里的这个故事根本不是真的？”

“是也不是。这些久远古老的故事总是真的。但人们的记载和解释，却不总是如其所是。简单说来，我认为，该隐是个卓越的人。人们因为怕他，才编出这种故事。这个故事是谣言，就像人们四处嚼舌的传闻。但有一点是真的，该隐和他的后裔的确携有某种‘记号’，有别于大多数人。”

我极为震惊。

“那你认为，杀人的事也是假的？”我急切地问。

“不！这绝对是真的。强者杀了弱者。但这个弱者是否是他亲兄弟，值得怀疑。这不重要，人类终归都是弟兄。也就是说，一个强者打死了一个弱者，可能是种英雄行为，可能不是。无论如何，其他人，那些弱者，现在极为恐慌。他们怨声载道。但若有人问：‘你们为什么不干脆也打死他？’他们却不说：‘因为我们是懦夫。’而是说：‘不行。他有个上帝立的记号！’这大概就是骗局的形成。——哦，我耽搁你回家了。再见！”

说着，他拐进老巷。留下我独自一人，惊诧异常。可他刚走，他的话就显得匪夷所思！该隐是个高贵的人。亚伯是个懦夫！该隐的记号是枚勋章！荒谬。简直是对上帝的亵渎，是罪过。那样的话，亲爱的上帝在哪里？他难道不是看中了亚伯的供物，中意亚伯？——不，一派胡言！我猜德米安想取笑我，引我步入歧途。他真是个可恶的机灵鬼，还能说会道。可是——不——

我从未像现在这样深思过《圣经》故事或任何别的故事。况且我一直无法彻底忘记弗朗茨·克罗默——哪怕几个小时，一个夜晚。回家后，我又翻开《圣经》，读了一遍该隐的故事。它写得既简短又清晰。要想从中发现特殊而隐秘的含义，只能是痴心妄想。如果照他的解释，每个凶手不是都能自称上帝的宠儿！不，荒唐。只是德米安的讲述引人入胜，轻盈悦耳，就像一切都理当如此。再加上他那双眼睛！

我的生活的确陷入混乱。我甚至魂不附体。我本来生活在光明纯洁的世界，是个亚伯，可现在，我却沦为“另一人”，深陷其中，难以自拔，而我对此竟毫无办法！该怎么办？这时一段记忆骤然浮现眼前，我几乎窒息。那个亵渎的夜晚，我如今不幸的开端，在父亲面前，我竟自认看透了他，看透了他的世界和他的智慧，到了鄙夷的地步！是的，那时我成了该隐，被立了记号。我自负地认为这个记号并非耻辱，而是荣耀。我竟因我的恶毒和灾祸，凌驾于父亲，凌驾于善和虔诚之上。

那晚事发当时，我尚未拥有这般清晰的思考，但一些念头已经存在，尽管它当时只是许多感受和古怪冲动的爆发，灼痛我，又让我感到自豪。

当我想到——德米安对勇者和懦夫的看法多么特殊！他多么奇异地解释了该隐额上的记号！他的眼睛，他那双成熟而散发异象的双眼中，闪烁着多么独特的光！一个模糊的想法闪过脑海：难道他自己，德米安，不就是该隐吗？如果他没有和该隐相似的感受，他何以替该隐辩护？他的目光何来那种力量？他为何嘲笑“其他人”，嘲笑懦夫，难道这些人不正是那些真正虔诚、真正受到上帝悦纳的人？

我怎么都想不通。纷乱的思绪像块石头掉进井里，而这口井，是我年轻的灵魂。那之后许久，该隐的故事，他杀死亚伯，他额上的记号，成为我走向探寻知识，走向怀疑和批判的起点。

我发现学校里的学生们都在揣测德米安。尽管关于该隐的事，我没和任何人提过，但德米安似乎引起了他人的兴趣，至少围绕这位“新来的”学生，传闻很多。假如我听过所有传闻，兴许每一则都是一束投向他的光，每一则都令他更具深意。但我只知道最初人们说，德米安的母亲非常富有。有人说她从不去教堂，她儿子也不去。他们是犹太人。有人甚至说，他们暗地里是穆斯林。其他虚言则指涉马克斯·德米安的强壮。据说他们班里的一个厉害角色曾约他打架，被他拒绝后骂他是懦夫，结果被他打得羞愧求饶。在场的人说，德米安一只手就按住了他的后颈，用力一拧，那个孩子顿时脸色煞白，随之逃走，几天都无法活动胳膊。有个晚上，大家甚至传说，那个男孩死了。传言沸沸扬扬，大家都信以为真，既兴奋又惊叹。接下来似乎安静了一阵子，但很快，学生间又生出新的传言。知情人称，德米安擅长跟女孩交往，这方面他“样样在行”。

在此期间，我和弗朗茨·克罗默的事依旧不可避免地延续着。我无法摆脱他。即使他几日不来侵扰我，我还是逃不出他的魔爪。他像我的影子，活在我的梦中。他在梦中干尽了他在现实中不曾对我干过的恶事。梦的幻象中，我彻底成了他的奴隶。我活在梦中——我向来是个造梦人——更多于栖身现实。梦的阴霾夺走我的力量和活力。而我最常梦到的是克罗默虐待我。他朝我吐口水，用膝盖压着我。最卑劣的是他唆使我犯下重罪——确切地说不是唆使，而是他以他的强悍逼迫我犯罪。那是所有梦中最可怕的一幕！醒来时，我几乎发疯。我梦见我杀了我的父亲。克罗默磨了把刀，递给我。我们躲在林荫道的树丛中伺机行动。我并不知道要袭击何人，但一个人过来时，克罗默忽然怼了我的胳膊，让我去杀了他。这个人是我父亲。这时，我醒了。

这些事虽然袭扰我，但我会想到该隐和亚伯，却很少想到德米安。奇怪的是，再次接近他，居然是在梦中。那回，我又梦见自己遭受虐待和暴力，但跪在我身上的人不是克罗默，而是德米安——如此新奇，我印象深刻——一切我所顽抗的克罗默施与的痛苦，在德米安的折磨下，我竟欣然接受，感到既惊恐又畅快。我梦见两次德米安，随后又梦见克罗默。

长久以来，我已难分梦中遭遇和现实处境。可无论在哪里，我和克罗默都保持着卑劣的关系。无数次顺手牵羊后，我已还清了欠他的债，但我们的往来依旧无法终结。不！他知道了我的钱是偷的。他不停地问我钱的来处，好让我比以往更牢地被他控制。每当他恐吓我，要把一切都告诉我父亲时，我都吓得魂飞魄散并深深懊恼，为何当初我不亲自向父亲坦白。然而在痛苦中，我也并非事事懊恼，至少不会时时懊恼。有些时候，我会认为一切都只能如此。厄运来时，即便挣扎，也是枉然。

我猜，我父母也因我承受了不少痛苦。一股陌异的气息笼罩我，我无法融入我们共同的家。它曾如此亲密真挚，乃至我时常被剧烈的乡愁侵袭，渴望它，就像渴望失去的天堂。家人待我，尤其是母亲，就像对待病人，而非淘气的孩子。我只能从姐妹们的态度中，更好地窥探我在家中的真实镜像。在她们令我极为痛苦的小心翼翼中，我看出，家人认为我中了邪、着了魔，应当怜悯我，而非苛责我。但即便这样，我身上的罪恶还是赢得了一席之地。我感到家人在以非同往日的方式为我祈祷，感到祈祷的徒劳无益。对于解脱的期盼，对一次彻底忏悔的渴望时常灼烧我，但不等我开口，我就知道，我既不会跟父亲，也不会跟母亲郑重地坦白并解释一切。我知道家人会友善地接纳我，体谅我，同情我，却不会真正理解——整件事情会被视为一次失足，而不会被视为命运。

我想有些人不会相信，一个不满十一岁的孩子会有如此感受。我不会将我的故事讲给这些人，而只会讲给那些了解人性的人。有些人成年后才学会将部分情感转变为思想。他们丢失了儿时的思想，却说他们的经历也不存在。而在我的一生中，我从未遭受过如此刻骨铭心的痛苦，像儿时经历的那样。

那是个雨天，折磨我的人约我去城堡广场。我站在广场上一边等他，一边踢着黑色栗子树的落叶。我没有钱。为了不空手而来，我带了两块蛋糕。我早已习惯站在某处等他，有时要等很久，但我忍受着，就像人类忍受必然的命运。

克罗默终于来了。他今天待不长。他怼了几下我的肋骨后，笑着拿走我手上的蛋糕。他有些反常，甚至友好地递过一根湿漉漉的香烟，但我没要。

“哦，”他临走时说，“我差点忘了——你下次把你姐姐带来——她叫什么来着？”

我没明白他的意思，没有回答，只是疑惑地望着他。

“你不明白？把你姐姐带来。”

“可是，克罗默，不行。我不能这么做。她也不会跟我来。”

我想，他又找借口刁难我。他经常提出一些无理要求，吓唬我，羞辱我，再逐级敲诈我。最后，我总是以钱或礼物满足他。

可这次截然不同。对于我的回绝，他根本没有生气。

“好吧。”他匆匆说，“你考虑考虑。我想认识一下你姐姐。不过这是早晚的事。你干脆带她散个步，我去找你们。明天你听我的口哨声，到时候咱们再商量一下。”

他走以后，我恍然开始明白他的意图。虽然我还是个十足的孩子，但我听说过，男孩和女孩长大后，会相互做些神秘下流的丑事。而我要为他——猛地，我完全清楚了。他的要求多么恐怖！我马上决定，绝不那么做！可是之后会发生什么，克罗默会怎么报复我，我根本不敢去想。以前的折磨还不够。新的折磨开始了。

我双手插在口袋里，绝望地穿过空旷的广场。新的痛苦！新的奴役！

这时，有个清亮又深沉的声音在叫我的名字。我吓得飞跑起来。他追上我，一只手温柔地抓住我。他是马克斯·德米安。

我停住脚步。

“怎么是你？”我不解地问，“你吓着我了！”

他注视着我，目光从未像现在这般成熟、深思、敏锐。我们很久没谈过话了。

“抱歉。”他以他特有的方式礼貌地说，“可是听着，你不必吓唬自己。”

“哎，可有时会不由自主。”

“看似如此。可你看：你被一个什么都没对你做过的人吓得惊慌失措。这个人会考虑，会惊讶，会好奇。这个人会想，你的惊慌令人费解。他会继续想，人在害怕时就是这样。懦夫总是害怕。可你根本不是懦夫，我认为。不是吗？当然，你也并非英雄。你怕些事，怕些人。这完全没有必要。不，人永远不必怕人。你不怕我？对吗？”

“哦，对。根本不怕。”

“就是，你看。但有些人会让你害怕？”

“我不知道……随我去吧！你要做什么？”

他跟随我的脚步——我出于害怕，走得飞快——可我能感到他从一旁投来的目光。

“假设一下，”他又开始说，“我对你完全是好意。你完全不用怕我。我想和你做个实验。实验很有趣，你也可以顺便学些有用的东西。注意！——我有时会尝试一种叫‘读心术’的伎俩。它不是巫术。但如果人们不了解它，就会认为它很灵异。这个实验令人吃惊——我们这就试试。那么，我很喜欢你，或者说，我对你有兴趣，想探究你的内心。我为此做出了第一步。我吓着你了——你胆子很小。也就是说，有些人、有些事，让你害怕。可你怕什么？人根本无须害怕任何人。如果一个人害怕某人，就会将此人的权力置于自身之上。比如一个人做了什么错事，被另一个人知道了——另一个人就具备了控制你的权力。你懂吗？这不难懂。对吗？”

我无助地望着他。他的脸一如往常，真诚、聪敏，有些仁慈，却不温柔，甚至严厉，带着几分诸如正义的神色。我不知怎么了：他站在我面前，宛如一位魔法师。

“你理解吗？”他又问。

我点头，却什么也说不出。

“我来说给你。读心术看似奇特，其实合乎常理。比如我可以准确地说出，我讲给你该隐和亚伯的故事时，你心里对我的想法。不过这是另一个话题。我想，你可能还梦见过我。先不说这些！你是个聪明的男孩。大多数男孩都很愚蠢！我信任聪明的男孩，乐意和他们说话。你不介意吧？”

“哦不。我只是根本不明白……”

“我们继续这个有趣的实验！我们发现：男孩S容易受惊——他害怕某人——或许他和某人之间有个羞于启齿的秘密——大概如此吧？”

我如同做梦，被他的声音和力量征服，只能点头。难道他不是说出了我的心声？他不是洞悉了一切，比我更了解自己？

“确实如此。可以想象。现在我只有一个问题：刚才走的那个男孩，他叫什么？”

我震惊了！我的秘密被人触碰。它痛苦地缩回身体，拒绝见光。

“什么男孩？刚才这儿没有男孩，只有我。”

他笑了。

“告诉我！”他笑着说，“他叫什么？”

我轻声说：“你是说弗朗茨·克罗默？”

他满意地点头。

“太好了！你是个聪明人。我们会成为朋友。可我必须告诉你：这个克罗默，是这么称呼？是个坏人。他的脸告诉我，他是个恶棍！你认为呢？”

“哦，是的。”我叹息道，“他是坏人，是撒旦！但什么都别让他知道！看在上帝的分上，别让他知道！你认识他吗？他认识你吗？”

“别担心！他已经走了。他不认识我——还不认识。但我很想认识他。他上公立学校？”

“是。”

“几年级？”

“五年级——什么都别跟他说！求求你，请什么都别跟他说！”

“放心，你不会有事。我猜你不愿意再和我多讲讲克罗默的事？”

“我不能说！不，别让我说！”

他沉默片刻。

“可惜。”他说，“我们本来可以继续实验。但我不想让你难过。难道不是吗？你应该知道，你错了。你不该怕他。恐惧会毁了我们，必须摆脱它。假如你想成为一个义人，就必须摆脱恐惧。你懂吗？”

“当然，你说得很对……可是不行。你不知道……”

“你看，我知道的比你想象得多——你欠他钱？”

“是，欠他钱。但这不是关键。我不能告诉你，不能！”

“就算我把你欠他的钱给你，也没用吗？——我可以把钱给你。”

“不，不，不是这样。我求求你，不要告诉任何人！一个字也不要提！你会给我带来不幸！”

“相信我，辛克莱。你们的秘密，以后你会告诉我——”

“不，不！”我暴躁地叫道。

“随你。我只是说，也许以后，你会多跟我说一些。完全出于你的自愿！明白吗？你不会认为我会像克罗默一样对待你吧？”

“哦不——可你根本不懂！”

“根本不懂。我只是在思考。相信我，我永远不会像克罗默那样对你。你也什么都不欠我。”

我们沉默良久。我渐渐平静下来。但德米安的智慧在我眼中愈发神秘。

“我要回家了。”说着，他在雨中裹紧了他的粗呢大衣，“我们已经说到这步，我还想再说一句——你要摆脱这个人！如果摆脱不了，你就打死他！如果你能这么做，我会佩服你，为你高兴。我会帮助你。”

我旋即陷入新的恐惧。该隐和亚伯的故事再次袭来。太可怕了！我哭起来。我的世界充满可怕的事物！

“好了。”德米安笑道，“回家吧！我们会有解决办法。尽管打死他最简单。对付这种事，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最好的办法。克罗默不是你该交往的人。”

我回到家中，就像已经离家一年。一切都变了样。我和克罗默之间似乎有了“未来”和“希望”。我不再独自一人！这时我才意识到，几周——已经几周了，我独自一人，孤苦地守着我的秘密。那个思虑多时的念头又来了：向我的父母忏悔，会让我获得宽慰，却不会拯救我。可是方才！我差点向另一个人，一个陌生人忏悔。得救的预感像刺鼻的馨香，临在我的心头！

我照旧摆脱不了恐惧。我和我的敌人已可怕地结怨太久。只是奇怪，许久以来，一切都安静而秘密地进行着，瞒天过海。

克罗默的口哨声没有出现在我家附近。一天，两天，三天，一周过去了。我不敢相信。我内心依旧窥伺着，他也许会在某个我毫无准备的时刻突然出现。但他彻底消失了。我无法相信我重新获得了自由，根本无法相信，直到有一天，我终于见到了克罗默。他正从制绳厂巷出来，迎面看见我。他大惊失色，朝我扮了个丑陋的鬼脸。为了不和我撞上，他竟疾速转身溜走。

对我来说，这是旷古未有的时刻！敌人在我面前逃走！撒旦害怕我！惊诧和喜悦一阵阵洗刷我的身心。

过几天我又见到德米安。他在学校门口等我。

“你好。”我说。

“早安，辛克莱。我只想知道，你过得好吗？克罗默没再打扰你，对吗？”

“是你做的？你做了什么？怎么做到的？我不明白。他已经彻底消失了。”

“那就好。如果他再来找你——我想他不会。不过他是个无耻的人——你就跟他说，让他想想德米安。”

“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？你跟他做了交易，打了他？”

“没有。我不喜欢做这些事。我只是跟他谈了谈，就像跟你谈话一样。我让他清楚，不招惹你对他更好。”

“哦，你给他钱了？”

“没有，我亲爱的。这种方法你不是已经试过？”

说完，他走了。留下我疑虑重重，看着他的背影。面对他，我原有的不安中掺杂了感恩与羞愧、钦佩与慌恐、爱慕和内在的抗拒。我决心尽快去找他，和他说说所有事，也说说该隐。

但没能成行。

我曾经相信，感恩并非美德。要求一个孩子感恩，更是一种过错。为此我对自己在马克斯·德米安面前的不知感恩并不失望。今天的我已经确信，假如德米安不从克罗默手中解救我，我将度过患病而堕落的一生。即便在当时，我也能认识到，他的解救是我少年时最重要的经历——但救星一旦创造奇迹，我就将他抛在了脑后。

不知感恩并不让我惊奇，如我所述。奇怪的是我竟毫无好奇。我怎能安然度日，而不去探究德米安的奥秘？我怎能克制欲望，不去倾听该隐、克罗默和读心术的故事？

不可思议，但事实恰恰如此。我突然挣脱了恶魔的罗网。眼前的世界明亮而欢快。我不再遭受恐吓，不再被人卡住喉咙。绝罚被解除。我不再是个遭人蹂躏的被诅咒者。像从前一样，我是个学生，是个孩子。我的天性迫不及待地去重新寻回平衡与安宁，它愿意付出一切，去扼杀和遗忘我身上的丑恶与胁迫。那段关于罪责与恫吓的漫漫往事，绝快地溜出我的生活，甚至没有留下任何明显的蛛丝马迹。

今天的我同样无法理解，当时，我为何急于遗忘我的臂助与救恩。逃离了地狱苦海，逃离了克罗默可怕的奴役后，我残破的灵魂以它全部的热情和力量，遁入从前的幸福与满足——回到我失去的天堂，回到父母的光明世界，回到姐妹间，回到纯洁的芬芳里，回到上帝悦纳的亚伯的虔敬中。

和德米安短暂交谈的数日后，我已彻底接受了重获的自由，不再担忧灾祸骤临。这时，我做了那件渴望已久的事——忏悔。我走向母亲，给她看那个破碎的、装满筹码的存钱罐，告诉她，由于自己的过错，我遭受了恶人长久的折磨。她有些不解。她看了眼存钱罐，看到我蜕变的目光，听到我蜕变的声音，她感到我已痊愈，我已重新归来。

我怀着崇高的心情开始庆祝我的新生，庆祝游子归乡。母亲带我到父亲面前。我再次讲述了我的遭遇，激起无数的疑问和惊呼。父母抚摩我的头，叹息着，如释重负。一切都那般精彩，像部小说，一切都在奇妙的和谐中化解。我带着真正的激情，投身到这种和谐中。重新拥有我的和平，父母的信任，再多我都无法饱足！我成了恋家的模范学生，比以往任何时候，都更乐意和姐妹们相伴。以得救和皈依的心情，我在祈祷中唱着我热爱的老歌，发自肺腑，绝无谎言。

可我依旧心神难安！究其原因，的确只能是因为我遗忘了德米安。我本该向他忏悔！这种忏悔该少有伪装，少有伤感，该是我更大的解脱。因为是他攫住我全部的根须，将我重新植入我遗失的乐土。我收获了家园，收获了赦免。但德米安却不可能属于这个世界。他无法在这个世界生根。他是个不同于克罗默、却又和他相同的——诱惑者！他也联结了我和另一个世界，那个我永远不想和它再有任何瓜葛的罪恶世界。现在我不能、也不愿出卖亚伯，歌颂该隐。现在，我刚刚重新成为亚伯。

但这只是表面。内在的原因是：我不是靠自己的力量和成就挣脱了克罗默和他魔鬼的手。我曾试图在世界的小径上漫步，可它于我太过污浊。当我被一双友善的手搭救，我只想头也不地回到母亲的怀抱，回到安全地带，回到我驯良的童年生活。我变得更年幼，更依赖，更孩子气。我必须像依赖克罗默一样重新依赖什么，我无法独自前行。在我盲目的内心中，我选择了依赖父母，依赖古老而值得钟爱的“光明世界”。尽管我知道，这个世界并非唯一的世界。可假如我不这么做，我就会抓住德米安，会把自己交付他。但我没有。我认为这是我对他古怪思想的正当怀疑。可真相只能是我害怕他。他对我的要求比父母对我的要求多得多！他驱策我，警告我。他嘲弄我，讽刺我。他想让我成为一个独立的人。啊！今天的我知道：世上再没有什么别的，比走那条通往自我的道路，更让人愁烦！

尽管如此，我还是对诱惑并无反感。半年后的一次散步中，我询问父亲，假如有人声称，该隐比亚伯好，他怎么看。

他十分惊讶，向我解释：这种说法并不新颖，甚至在基督教早期就浮出水面，在分裂的教派中成为教义。有一支教派甚至自称“该隐派”。但毫无疑问，这种疯狂的说法，和其他试图摧毁我们信仰的魔鬼试探毫无区别。如果人们相信该隐是义人，亚伯不义，那么人们就会怀疑这是上帝犯了错误，进而怀疑《圣经》中的上帝不是绝对而唯一的上帝，而是伪上帝。“该隐派”确实宣扬过类似教义，但这一异端邪说早已覆没在历史中。他只是十分惊讶，我的同学中会有人对此熟知。于是我严肃地告诫自己，一定要彻底抛弃这种思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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强盗

父母的呵护，儿时的爱欲与满足，在温柔善意和光明中，游戏着浑然度日。我的童年充满美妙细腻而可爱的故事。但我最关注的仍是生命中寻找自我的脚步。那些瑰丽的休憩间，幸福岛和伊甸园不再吸引我。我将它们安置于远方的光芒中，不再渴望登门造访。

因此，回首往事，我只想谈论些解禁我，驱策我前进的新事物。

“另一个世界”依旧不时袭来。它依旧带着恐吓、胁迫和罪恶，革命性地威胁着我眷恋的宁静。

几年后，我感到一种原始冲动在我身上滋生。这种冲动在光明的世界中只能被遮掩和潜藏。像他人一样，萌生的性欲被我视为敌人、毁灭者，视为禁果、诱惑和罪恶。青春期的秘密激发好奇和梦幻，欲望和恐惧。它与我童年的平静喜乐格格不入。我过着一个孩子的双重生活，尽管我已不再是孩子。我的意识，活在熟知的光明世界，它否认即将破晓的新世界。可同时，我又潜伏在梦想、冲动和期盼中。意识的世界忧惧地架起一座座桥梁，但童年的世界已在我身上悄然崩塌。我的父母和天下父母一样，对我的发育束手无策，从不谈起。他们只是不竭地关爱我，帮我绝望地否认现实，并继续寄居在愈发虚假的童年。我不知父母对此是否真能有所作为。我不责怪他们。这是我自己要去完成的事，自己要去寻找的路。而我和大多数教养良好的孩子一样，在这件事上无能为力。

每个人都要遭逢这番苦难。它对一般人来说，是自我与环境对决的巅峰，是前进道路上最艰难的跋涉。许多人终其一生，唯有在童年的腐朽与幻灭中，才经历过命中注定的死亡与新生，被眷恋的事物抛弃，熟悉的世界变得清寂和死一般冰冷。许多人永远举步不前，一生都痛苦地眷念着无以挽回的昨日，做着逝去天堂的美梦，这一所有梦想中最致命的梦想。

还是回到故事中吧！告别童年的知觉和幻象不足挂齿。重要的是“黑暗的世界”“另一个世界”卷土重来。弗朗茨·克罗默的世界驻居在我的身上，为此，我又被“另一个世界”的权力操控。

我和克罗默的故事已结束多年。那段戏剧性的罪恶往事已远离我，像场短暂的噩梦，留在了虚无的过去。弗朗茨·克罗默已从我的生活中彻底消失。最后一次相遇后，我几乎很少想到他。然而我悲剧的主角，换成了德米安。他不会完全隐没在我的周遭。他远远站着，不动声色，直至许久后，他才再次徐徐靠近，施展他的力量。

那时的我和德米安，大约一年甚至更久没有过任何交谈。我回避他，他也不来找我。有一次我们偶然遇见，他只朝我点点头。那段时间，他的友好中透着一丝嘲讽，当然，这也许是我的错觉。我和他的故事，他对我的奇特影响，似乎被我俩双双遗忘。

只是当我回想他的模样，我看见他仍在我的记忆和意识中。我看见他去学校，单独一人，或者在其他大学生中间。他与众不同，孤寂沉默，就像一个独立天体，漫游在人群中，沉浸在自己的空气中，活在自己的律法中。除了他母亲外，没人爱他，也没人信赖他，但即便是和他母亲在一起，他也不像个孩子，而是像个成人。老师们从不叨扰他，他是个好学生，但他从不取悦他人。时而，我听说他讽刺或反驳了某位老师，毫不留情，让老师无地自容。

闭上双眼，一幅画面浮现脑海。那是在哪里？哦！我想起来了，是在我家房前的巷子里。那天我看见他站在那里，手中拿着笔记本，正在画着什么。他在画我家拱门上的鸟形徽章。我站在窗前，躲在窗帘后偷偷看他。他专注于徽章的脸冷静清醒，让我震惊。那是张男人的脸、学者的脸、艺术家的脸，带着非凡的沉静敏锐，意志坚定，心思深远。一双眼睛充满认知。

又见到他是不久后的一天，在大街上。放学的学生们正围观一匹跌倒的马。马躺在地上，身上还拴着农车的车辕。它大张的鼻孔悲苦地喷着气，身上看不见的伤口汩汩流出鲜血。一侧街道的灰白尘埃被马血染得发黑。我有些恶心，掉过头去，却看见德米安。他没往前挤，而是以他一贯的优雅姿态站在人群后。他专注地看着马头，目光深邃宁静，几近偏激又冷酷无情。我不得不长久凝望他，直至意识模糊，被一种古怪的感觉占据。我不仅看见他不是孩子而是男人的脸，我还看见——我想我看见了，或者我感到了——他的脸不是一个男人的脸，而是些别的脸。一张女人的脸晃映其中。特别是某一刻，我看见他的脸既非男人亦非孩子，不是老人，不是青年。他的脸是一张千年的永恒之脸，烙着非同我们时代的其他时代的印记。或许那是张动物的脸，树的脸，星的脸——我不知道。当时的我无法做出今天这般成熟的描述。也可能因为他长得美，因为我喜欢他或讨厌他——难以说清。我只是看见他与我们不同。他像野兽，像幽灵，像一幅画。我不知他究竟像什么。和我们相比，他有一种难以描述的异样。

这是我全部的记忆。或许这段记忆已被日后对他的强烈印象冲淡。

再和他深入接触，是我年长几岁以后。德米安没有按习俗，在适当的年龄接受教会的坚信礼。这件事很快闹出传言。学校里有人说他是犹太人，或是异教徒。有人说他和他母亲没有任何宗教信仰，或者他们信奉一种神秘的邪教。有人怀疑他和他母亲过着情侣生活。大家预测，他迄今在没有宗教信仰的家中长大，有损他的未来。总之，他母亲最后决定，让他比同龄人晚两年接受坚信礼。于是，我们成了坚信礼预备班的同学。

其间的一段时间我躲着他，不想接近他。他身上流言蜚语太多，秘密太多。再说和克罗默的事情结束后，我一直对他心存愧疚。况且我自己的秘密已多得让我焦头烂额。性欲萌发遇上坚信礼课，我虽然有意学好，但我的虔信教育受到干扰。圣言像远方寂静而神秘的幻象，或许极美，极为崇高，但它既不现实，亦不刺激。另一件事在我心目中占了上风。

越是对上课缺乏兴趣，我越是注意马克斯·德米安。我们似乎对一些事心有灵犀。仔细追忆这种默契，我想起一回早课。那时的小教室中燃着蜡烛。神父讲起该隐和亚伯的故事。我心神涣散地听着，昏昏欲睡。当神父高亢而诚恳地讲到该隐的记号时，我像被惊醒般抬起头，看见坐在前排长凳上的德米安，正回头看我。他机智的双眼严肃地流露出嘲讽。我只和他对视片刻，就急切地听神父讲道。我想听他如何解释该隐和他的记号。一种清晰的认知发自我的心底：神父讲得不一定对。人可以有自己的看法。人甚至可以批判神父的看法！

这一刻我和德米安心心相印。奇异的是，灵魂间确凿的息息相关，似乎魔术般地感染了整个空间。不知是他有意，还是出于偶然，几天后的宗教课上，德米安换了座位，坐在我前面。（我依旧记得，清晨的济贫院中，我多么喜欢在人满为患的愁闷气息中，闻他后颈散发的肥皂清香！）几天后，他又换了位置，坐在我身边。随后的整个冬天和春天，他都坐在这里。

早课变得不同。不再无聊，不再叫人昏睡。我开始盼望早课。时常，我俩在聚精会神听神父慕道时，我的邻座只要递来一个眼神，我就能马上会意到一个古怪的故事，一句奇异的箴言。而他再一个眼神，我心中的批判与质疑就会觉醒。

我们常常是不听讲的差生。德米安在老师和同学面前温文尔雅，从不高声谈笑，不做少年人常做的蠢事，老师从不责备他，但他却会轻声耳语，或以手势和眼神让我参与他的思考，其中不乏古怪的想法。

比如他告诉我，他注意哪些学生，如何研究他们。哪些学生他已十分了解。课前他会说：“假如我用大拇指朝你做出手势，他或他就会回头看我们，而他会挠脖子。”等等。上课时，德米安会在我心不在焉时，突然像他说的那样朝我做出夸张的手势，而几乎每次，我都能马上看见那几个学生，像提线木偶般，做出德米安所说的动作。我缠着马克斯，叫他在老师身上也试试，他却拒绝我。但有一次我告诉他我没预习功课，不希望神父提问我时，他却帮了忙。当时神父正找人背一段经文，搜寻的目光落在诚惶诚恐的我身上。他慢慢走向我，手指已伸向我，马上要叫出我的名字——这时他突然神态恍惚，不安地拉了拉常服的领子，转身走向紧盯着他、似乎要提问的德米安。出人意料的是神父又再次移步，咳了几声后叫起了另一名学生。

这一幕让我暗自发笑，不由得想起我的朋友常和我玩这种游戏。比如有一次放学路上，我忽然感到德米安在跟着我，回头看去，他果真在我身后。

“你能让人按照你的意愿思想吗？”我问他。

他坦率地回答了我。冷静客观，以他特有的成人方式。

“不。”他说，“做不到，因为人没有自由意志。尽管神父常叫人按他的意愿思想，但他做不到。我也不能让神父按我的意愿思想。我们可以通过妥善地观察别人，准确地说出他们的想法和感受。大部分时候，我们还能预知他们下一步的行动。这很简单，只是人们不知而已。当然，这需要练习。比如飞蛾里有一种夜蛾，雌蛾比雄蛾罕见。它们的繁殖和其他动物一样，雌蛾受精，随后产卵。假如你有一只雌性夜蛾——科学家常做这种实验——你会发现，到了晚上，雄蛾们纷纷飞向这只雌蛾，飞几小时。想想看！雄蛾们在几公里外，就能感知一只雌蛾的存在！人们想对此做出解释，但是很难。或许和它们的嗅觉有关。就像猎犬能沿着人无法觉察的踪迹追寻猎物。你明白吗？这些自然现象没人能做出解释。可我想说：夜蛾中，雌性如果像雄性那般常见，夜蛾就不会具备如此神奇的嗅觉！它们之所以拥有这种能力，是因为它们经过艰苦的磨炼。无论是动物还是人，只要他全力以赴，将他的全部意志专注于一件事上，他就能实现目标。如此而已。你问题中的意思大致如此。只要你准确地审视某人，你就会比他本人更了解他。”

我差点说出“读心术”，并提起多年前克罗默的事。但我们之间似乎有种奇异的共识，无论是他，还是我，都绝口不提多年前他对我生活的重大影响，哪怕是隐晦地提及。就像我们之间绝无往事，或者我们都认为，我们已经将那段往事遗忘。有一两次，我们甚至一起在街上遇见了弗朗茨·克罗默，但我们没有目光交流，也没有谈论他。

“意志又是怎么回事？”我问，“你说，人没有自由意志。可你又说，人只要意志坚定，就能实现目标。这肯定不对。如果我无法把握我的意志，我又如何指使它，去我让它去的地方。”

他拍拍我的肩膀。他欣赏我时，总会这么做。

“很好，你提出了问题！”他笑道，“人必须不断发问，不断存疑。但这个道理简单。就说雄蛾。假如它的意志是飞向星辰，或飞向任何别处，它就不会找到雌蛾。但它没有。它寻找对它有意义、有价值的东西，寻找它必须拥有的东西。因此它获得了不可思议的成功——它发展出其他动物少有的妙不可言的第六感。我们人类比起动物，当然，空间更大，兴趣更多。但即便是人类，也局限于相对窄小的空间内，难以脱身。我们可以异想天开，比如我们想去北极。只要我们满心期盼，只要这个愿望真正萦回于我们全部的生命，我们就能拥有足够强大的意志去实施它。一旦如此，一旦人按照内心的命令去尝试，就能实现愿望，驾驭意志，宛如驾驭一匹良驹。但假如我现在想影响我们的神父先生，叫他往后不戴眼镜，那肯定办不到，因为这只是玩笑。而秋天时，我决意换到后面的座位就很顺利。因为名字排在我前面的学生一直生病，有一天他突然回到课堂，有人得给他腾出座位。我当然一马当先，因为我的意志一直准备着抓住机会。”

“是的。”我说，“我当时感到奇怪。从我们在班上彼此注意的一刻，你就不断靠近我。这是怎么回事？你并没有一开始就坐到我身边。有一阵子，你坐在前排。不是吗？”

“是这样，当时我并不知道我具体要换到哪里。但我知道，我要坐去后面。我的意志是靠近你，但我并没意识到这点。同时，你的意志也助我一臂之力。直至我坐在了你前面，我才感到，我的愿望实现了一半——我意识到，我不过是想和你坐在一起。”

“但后来，班里并没有再来什么新人。”

“没有。我只是干脆随我所愿，不假思索地坐在了你身边。原来那个位子上的男生很惊讶，但他并没深究。神父感到座位有变——其实他每次看见我，都有些疑惑。他知道我叫德米安。以我的‘D’，不该和后面的‘S’坐在一起！但这不过是他的潜意识，我的意志阻止他真正思考。这位好先生——其实我只用了简单的办法，我自信地狠狠盯着他。谁能承受这种目光？它让人不安。如果你也想制胜某人，你可以在他毫不设防时盯着他，假如他依旧十分冷静，你就放弃打算吧！因为这个人，你永远无法征服他。永远！但这种情况很少。我只在一个人身上失败过。”

“这人是谁？”我马上问。

他看着我，眯起眼睛，陷入沉思。随后他望向别处，没有回答。我虽然怀着强烈的好奇，却没有再问。

我想，他当时说的是他母亲——他和他母亲关系密切，但他很少提起她，也从不带我去他家。我甚至不知道他母亲的样子。

那时，我会学德米安，集中意志于某件事上，去实现某个目标。我有很多急切的愿望，但我从未成功。我不敢告诉德米安，也不能跟他诉说我的愿望，他也从来不问。

在此期间，我的信德有所松动。但我的思想，即便受到德米安的强烈影响，却仍和那些毫无信仰的同学不同。他们宣称信仰上帝是可笑的、灭绝人性的。三位一体，玛利亚无玷受孕是荒谬的。至今还兜售这种信仰是无耻的——我绝不这么认为。哪怕在我对《圣经》故事心存疑惑时，我童年真实的虔诚生活、父母的教诲，依旧足以让我明白，信仰上帝绝非卑劣和愚昧。对宗教，我怀有深深的敬畏。只不过德米安让我养成了更自由、更个人、更轻松、更富想象力地看待和阐释故事和教义的习惯。至少我愿意，也很享受，以他倡导的方式思考。虽然他的许多解释于我过于牵强，比如他对该隐的看法。甚至有一回坚信礼预备课上，他的想法更为大胆，让我震惊！当时老师正讲到骷髅地。对福音书中救主受难和被钉十字架的描写，我早已十分熟悉。幼年时，每逢耶稣受难日，父亲都会朗读这段经文。每次我都会深深沉迷于那个痛苦的瑰丽黯淡、阴森恐怖却栩栩如生的世界中，沉迷于客西马尼园，沉迷于骷髅地。聆听巴赫的《马太受难曲》时，一道秘密世界的阴郁而强大的受难之光，总以神秘的战栗席卷我。时至今日，我仍然认为《马太受难曲》和《上帝的时间是最好的时间》[1]是一切诗与一切艺术表达的完美结晶。

课后，德米安若有所思：“我不喜欢这个故事，辛克莱。你品读下这段经文，味如嚼蜡。关于这两个和耶稣一齐被钉上十字架的强盗。山上并排立着三具十字架，十分壮观！但对两个强盗的描写却有些感情用事！首先，他们是犯人，干了无耻之事。天知道他们干了什么。然而一个强盗却在十字架上被感化，庆祝了一场改邪归正、悔过自新，叫人痛哭流涕的圣典！我问你，对于即将步入坟墓的人来说，悔悟的意义何在？这不过又是个福音故事。虚假，诡诈，腻味。用心是教诲虔诚。假如让你从两个强盗中选一人做朋友，或者让你考虑一下，哪个强盗更为可信，你绝不会选择那个号啕大哭的家伙。不。另一个强盗才是硬骨头，才有个性。他蔑视转信。再说当时的情况，转信无疑是虚伪的。他把他的路走到了底。在最后一刻，他没有背弃一直助佑他的魔鬼。他是个有品性的人。关于这种人，《圣经》中都描写得极为简慢。说不定他也是该隐的后代。你说呢？”

我惊诧得哑口无言。我本以为我对耶稣受难的故事早已烂熟于心。现在我突然意识到，我听它时，读它时，完全缺乏个人的思考，缺乏幻想和想象力。对我来说，德米安的想法致命地威胁着我坚守的信念。不，人不能颠覆所有事、所有人，更不能颠覆圣神。

一如往常，不等我开口，他就注意到我的抗拒。
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，“这是些古老的故事。但别太认真！我想告诉你：这个细节清晰地暴露了宗教的瑕疵。《圣经》中缔结新旧约的全能之神，是个杰出形象，却并未呈现出本来的神。他是完善、高贵、慈爱和美。他高深、感性——完全正确！但这个世界还有另一部分。这个部分被简单地归因于魔鬼。世界的这个部分，整整半个世界，讳莫如深。就像人们尊上帝为生命之父，却对繁衍的根本——性行为避而不谈，宁愿将它解释为魔鬼的把戏和罪恶！我不反对世人崇拜这位耶和华上帝，完全不反对。但我认为，我们应当崇拜一切。一切皆为圣神。应当崇拜整个世界，而不是只崇拜这个被刻意划分出来的冠冕堂皇的部分！我们需要上帝的礼拜，也需要魔鬼的礼拜。我认为这样才正确。抑或，人应当创造一个也是魔鬼的上帝。在他面前，人无须对世上自然生发的事物感到羞愧。”

他一反常态，甚至情绪激动。但很快，他又露出微笑，不再咄咄逼人。

他的话击中了困扰我整个少年时代的谜团。我每时每刻都怀揣的，却从未向任何人袒露的谜团。德米安提到的上帝和魔鬼，冠冕堂皇的神圣世界和秘而不宣的魔鬼世界，正是我的神话，是我对两个世界或世界的光明与黑暗的思索。我认识到，我的问题是人类的问题，是所有生命和所有思想的根本问题。一道神圣的阴影突然投向我，恐惧和敬畏朝我袭来。我看见并感觉到，我独有的、个人的生命与见解，深刻地卷入了伟大思想的永恒洪流。可这种认识并不可喜，尽管它宽慰我，认可我。因为它冷酷、粗暴，它意味着负责，意味着无法再做回孩子，意味着孑然一身。

我平生第一次倾诉心底的秘密。向我的同伴讲起我从幼年时就经历和思考的“两个世界”。他马上明白，我心中对他见解的赞赏。但他不会对此加以利用。他比以往更加全神贯注地听我诉说，盯着我的眼睛，直至我不得不回避他的目光。因为我在他的目光中又看到异样，看到野兽和永恒，看到难以想象的古老。

“我们下次再谈。”他温和地说，“我看，你说出的不及你思考的多。如果是这样，你应该知道，你从未按你的思想去生活。这样不好。只有经过生命洗礼的思想才有价值。你知道，你的‘光明世界’只是半个世界。像神父和老师一样，你躲避另一半世界。但你并不成功！人一旦开始思考，就无法躲避那个世界。”

他深深触动了我。

“但是！”我几乎喊道，“有些事物的确是禁忌的、丑陋的。你不能否认！我们必须弃绝这些禁忌的事物。难道只因为我知道世上有谋杀和诸多罪恶，因为它们存在，我就要加入罪人，成为罪人吗？”

“我们今天讨论不出什么结果。”马克斯宽慰道，“你当然不必去杀人或奸杀少女。不。现在的你还理解不了‘正当’和‘禁忌’的真正含义。但你已触摸了真相的一角。你还会领悟更多。不必担心！比如你这几年有一种欲望，它比其他欲望更加强烈。它是‘禁忌’。希腊人和许多民族则恰恰相反，将这种欲望奉若神明，尊崇礼拜。没有永恒的‘禁忌’。它处于变化之中。如今人人可与女人同笫，只要他带她到神父面前婚配。其他民族则迄今与我们不同。因此，每个人都要找到自己的‘正当’与‘禁忌’。谁也不会因为犯了忌，就成为恶棍。反之亦然。——说到底，这是得过且过的问题！有些人图安逸，不去思考，不去裁断，遵循不变的禁忌法则。他们感到轻松。另一些人有自己的信条。他们的禁忌可能是绅士们的日常之举。他们认为正当的事，可能遭人唾弃。每个人都要有自己的立场。”

突然，他似乎懊恼自己话多，沉默起来。即便在当时，我也能大致理解他的感受。他虽然总以令人愉快和貌似不假思索的态度表达他的思想，但一场“只为谈话的谈话”，如他所言，他“死也不能忍受”。和我在一起，除了他对我的兴趣，他还在机智的畅谈中获得快乐。简言之，获得一种缺乏全然严肃的快乐。

写下“全然严肃”，我想起另一幕。那是我和马克斯·德米安少年时代最难忘的经历。

坚信礼的日子近了。灵修课最后的内容论及圣餐。神父十分看重这一内容，努力渲染一种仪式的气氛。可我却在这堂最后的礼仪课上，想着我的朋友德米安。眼前的坚信礼，是我们步入教会的庄重仪式。但我却被一个挥之不去的念头困扰。半年来，我在宗教课上学到的知识，不及接近德米安及德米安对我的影响更有价值。我不想加入教会，却想加入一种有思想、有个性的修会。它必然存在于世间。而我的朋友，会作为它的代表和使者接纳我。

我试图驱赶这个念头。无论如何，我都该郑重其事、问心无愧地接受我的坚信礼，尽管它与我的新思想相悖。但这种念头久久不散，并逐渐和我对迫近的教会仪式的思考纠结一处。我决定有别于旁人，把坚信礼作为我迈入思想世界——那个德米安让我领略的世界的庆典。

有一天教义课前，我又和德米安激烈争辩。他沉默不语，对我的言论毫无兴趣。大概我当时有几分少年老成，装腔作势。

“我们说得太多。”他异常严肃地说，“说些聪明话毫无意义，只能让人远离自身，而远离自身是种罪过。人必须像龟一样，彻底缩进自己的世界。”

说着我们走进教室。开始上课时，我试图专心听讲，德米安也没有打扰我。过了片刻，我开始感到身旁座位的异常。它既空泛又冰冷，似乎座位上已空空无人。我渐渐不安起来，转过头看。

我看见我的朋友笔直而坐，像平常一样姿态优雅。但他又似乎与平日不同，浑身上下散发着我不熟悉的气息。我以为他闭着眼睛，但我看到的，却是他睁着。他的眼中空无一物，呆滞地窥向内部，又似乎望向遥远的远方。他一动不动地坐着，仿佛停止了呼吸。他的嘴，像木雕或石刻。无色苍白的脸像大理石。唯有褐色的头发现出一丝生机。他的双手放在课桌上，像件静物般寂静无声，又像石头，似果实般无动于衷。但它却并非软弱无力，而是像个坚固而质地优良的外壳般，包裹着暗藏的强大生命。

我不禁一阵战栗。他死了！我的念头几乎冲破喉咙。但我知道，他没有死。我紧盯着他的脸，就像盯着一具苍白的雕像。我感到：这就是德米安！平日与我并肩，同我交谈的不过是半个德米安。他为了助人意愿才不时扮演某种角色，加入我们。而这才是真正的德米安。无情、古老，如野兽、如磐石，美而冷酷，死寂一片又充满密不透风、闻所未闻的生机。环绕他的是宁静的虚无，苍穹和星空，是孤绝的死！

现在，他已完全进入自身。我颤抖地感到，我从未如此孤独。我无法成为他的一部分，无法触及他。他离我如此遥远，就像他去了海角天边。

我不明白，为何除我之外竟无一人察觉！所有人都该望向他。所有人都该仰慕他！他像幅画，像端坐的神祇。一只飞蝇落在他额上，又爬过他的鼻子和嘴唇——他纹丝未动。

他在哪里？在想什么，感受什么？他身在天堂，还是身在地狱？

不等我问他就下课了。我看见他又活了，喘着气。我们目光相遇时，我看见他和从前一模一样。他从哪里来？去了哪里？他看上去很累。他的脸又有了血色，双手再次灵活，只是他褐色的头发疲倦得失去了光泽。

接下来的几天，我开始在卧室中做一种新练习：我安静笔直地坐在一把椅子上，目光僵硬，全身不动地等候着——看我能坚持多久，发现什么。可我只感到疲顿，眼皮痒得难耐。

不久后的坚信礼没有给我留下任何难忘的印象。

一切都变了。童年在我的四周坍塌成废墟。父母总以某种尴尬的目光望着我。姐妹们已与我十分生疏。骤然的幻灭让我熟知的情感和快乐变得虚假苍白。花园不再芬芳。森林不再神秘。我的世界堆满廉价代售的旧物，平淡乏味。书籍变成纸。音乐变成噪音。我像颗落英缤纷的秋树，无知无觉。无论滴雨，光照还是严寒，我的生命已缓慢地缩进最幽闭最深邃的内部。它不死。它等待。

父母决定假期后送我初次离家，去另一所学校读书。母亲时常极其温柔地待我，像要施展魔法般尽心竭力地将爱、乡愁和记忆留在我心中。德米安出了远门。我孤身一人。

[1]Actus Tragicus，也称Gottes Zeit ist die allerbeste Zeit。约翰·塞巴斯蒂安·巴赫于1707至1708年间创作的一部康塔塔（BWV 106）。

贝雅特丽齐

假期后，没能再见到我的朋友，我就乘车去了St.城。我的父母陪着我，小心谨慎地将我托付给监管寄宿高中的老师。假如他们知道我将就此步入歧途，他们一定会惊得目瞪口呆。

我的问题依旧是：日后要做个好儿子、好公民，还是依我的本性走别的路。我试图在父宅的庇荫下获得精神上的幸福。我努力了许久，有时几近成功，最后却彻底失败。

坚信礼后的假期中，我初尝了空虚寂寞的滋味（往后的我该多么熟悉这种空虚与凄清！）。它迟迟不散。告别家乡对我来说并非难事，我甚至为我的轻松羞愧。姐妹们毫无来由地哭哭啼啼，我却不以为然。我对自己感到惊讶。一直以来，我都是个感情丰富的孩子，良善的孩子，现在却彻底变了。外部世界毫不吸引我。我整日忙着倾听心底的咆哮，倾听来自禁忌的、黑暗世界的风暴。我发育迅速。离家前半年，我已长得很高，以一副清瘦、生涩的面貌迎向世界。我身上那些孩子气的天真烂漫已荡然无存。我想，人们不会爱我现在的模样。我也不爱自己。我时常思念马克斯·德米安，可我也恨他，是他让我体味生命的贫乏。在我眼中，这种贫乏，就像一场丑陋的疾病。

新同学中，我最初并不受欢迎，也不引人注意。他们先是嘲笑我，接着无视我，认为我是胆小鬼，是个令人生厌的怪物。我倒乐在其中，甚至卖力地扮演着这个角色，并愤愤地躲进我的孤寂中。表面看来，我似乎玩世不恭，可实际上，我常常暗自软弱地屈服于悲伤和绝望。我靠着从前在家乡积累的知识过活，新班级较之以往的落后，让我养成了轻视同龄人的习惯。他们在我眼中不过是些顽劣小儿。

一年匆匆而过。假期回家的日子乏味如常。我更愿意离开。

记得那是11月初。我已习惯一边散步，一边沉浸在思绪中，无论刮风下雨。我享受散步的畅快。那是饱含忧郁、饱含藐视世界也藐视自我的畅快。一天傍晚，我在潮湿浓雾的黄昏中闲逛。城郊一处公园荒芜的林荫道吸引了我。地上满是厚厚的落叶。我怀着阴暗的醉意蹚过落叶。它散发出湿润苦涩的气息。远方的树木像巨大虚幻的幽灵，舞蹈在浓雾中。

我迟疑地站在林荫道尽头，望着黢黑的树叶，贪婪地呼吸着剥蚀的、死一般潮湿的雾气，身上某些东西似乎在呼唤这种气息——哦，生命何等贫瘠！

这时，岔路上迎风走来一个穿外套的人。我继续走着。他叫住我。

“你好，辛克莱！”

他走向我。他叫阿方索·贝克，是寄宿学校最年长的学生。我挺喜欢他。除了他有时爱像个长辈一样嘲讽我和其他学生外，我并不反感他。他长得粗壮，连监管也怕他三分。在许多校园传说中，他都是个英雄人物。

“你在这儿做什么？”他以他惯用的成人口吻亲切地问道，“我敢打赌，你在作诗？”

“我没这种兴致。”我毫不客气地答道。

他笑了，走在我身旁，并以一种我早已不习惯的方式和我攀谈起来。

“别担心我不懂，辛克莱。在黄昏的雾霭中散步，心怀秋思，人就会想作诗。我能理解。写写凋零的大自然，当然，也写写逝去的少年时光。一回事。就像海因里希·海涅。”

“我可没那么多愁善感。”我抗拒地说。

“好吧，不谈这个！我觉得这种天气，适合找个安静的地方喝点儿酒。跟我一起去喝一杯？我正好一个人——还是你不愿意？亲爱的，要是你想当个模范学生，我可不想带坏你。”

我们很快坐进了一间近郊的酒馆儿，推杯换盏，喝起了一种味道可疑的酒。起初我并不习惯，这毕竟是我的新体验。但很快，初尝酒精就让我喋喋不休。我似乎突然打开心门，拥抱整个世界——多久了，我已多久没向人诉说衷肠！我开始信口开河，其中不乏我最拿手的该隐和亚伯的故事！

贝克听得起劲——终于有人愿意听我畅谈！他拍着我的肩膀，夸我是条好汉。我欣喜若狂，积蓄已久的倾诉欲获得巨大的满足。可以说，一位长者赞许了我的见解！当他称我是个天才混蛋时，我的灵魂就像注入了甘甜的烈酒。世界焕发的全新神采在我眼中发光。我的思绪从上百口活跃的泉眼中一喷而出。精神的火焰在我身上燃烧。我们投缘地谈起老师和同学，希腊人和异教徒。贝克总想让我招供情史，我只能闭口不谈。我毫无经验，无话可说。尽管许多感受、假想和幻觉在我心中燎原，但即便是酒，也无法释放它们。贝克对女孩颇有研究。我兴奋地听他侃侃而谈。他讲得颇为玄妙。在寡淡的现实中几乎不可能发生的事情，也被他讲得有模有样。快十八岁的阿方索·贝克已积累了不少经验。别的不说，他认为女孩们无非是想卖俏，想让人献殷勤。这虽然漂亮，却不真实。跟女人在一起才能有所收获。女人比女孩智慧。比如开文具店的雅各特夫人，你可以跟她欢谈，但她在柜台后面干的事，你在任何书里都读不到。

我已微醉，又听得入迷。当然，我不会爱上雅各特夫人——但听上去匪夷所思。这种私密的消遣——至少对成人而言——我连做梦也想不到。它有些怪诞，比我梦想的爱情卑微、平庸——可这是现实，是生活，是冒险。而我身旁坐着的这位就曾身经百战。于他而言，一切都自然而然。

我们的谈话逐渐高潮退去。我有些失落。我不再是他口中的天才和小男子汉。我仍是个倾听男人讲话的男孩。但即便这样——比起头几个月的日子，我依旧感觉美妙，宛如置身天堂。此外我隐约感到，我们踏进酒馆儿后发生的一切都是禁忌，绝对的禁忌。无论是喝酒，还是我们的谈话。至少我嗅到了思想和叛逆的气息。

我清楚地记得那个晚上。我平生第一次喝醉。沿着昏黄的街灯，我们走在凉爽潮湿的夜里。喝醉的感觉不好，极为痛苦——不只是痛苦，还有些刺激，有些甜蜜。喝醉是造反，是狂欢，是生命和灵魂！贝克赞赏我的勇气，尽管他也狠狠地嘲笑了我的见识浅陋。他半拖半扶着将我从一扇敞开的窗户中偷偷扔进宿舍。

酣睡半晌后，我从疼痛中醒来，清醒着，被幻灭的苦楚包围。我坐在床边，身上还穿着白天的衬衫。外套和鞋子扔在地上，散发着烟草和呕吐物的气味。我头痛、恶心、口渴，脑海中却浮现出一幅幅遥远的画面。我看见故乡和家宅、父亲和母亲、姐妹和花园，看见我宁静舒适的卧室。我看见学校、集市，看见德米安和坚信礼预备课——我所见的一切都璀璨生辉，光彩照人；一切都美好、神圣、纯洁。一切，这一切——我知道——昨天，或许几小时前还属于我，恭候我，而现在，就在这沉沦时刻，它们已抛下我，厌弃地看着我。我不再拥有它们！一切父母在我金色的童年伊甸园里就赋予我的爱和亲昵，母亲的每一个吻，每次圣诞节，每一个虔诚光明的安息日清晨，花园里的每一朵花——都已毁灭，都已被我践踏！如果现在有个暗探来捆绑我，要把我这个渣滓和渎神者带上绞架，我将束手就擒，并心甘情愿地被他带走。

这就是我的内心写照！我，一个藐视尘世的浪子！精神上孤僻，和德米安的思想一致！我的面目是一个废物，下流胚，喝得烂醉，浑身脏臭、恶心、无耻。一个野蛮的畜生，被可鄙的欲望操控！这正是我的面目：来自一座纯洁耀眼、明媚娇柔的花园，曾经热爱巴赫的音乐和优美的诗篇！我厌恶而愤懑地听着自己的笑声，听着一个酒鬼失控而时断时续的愚蠢笑声。这就是我！

但尽管如此，我仍享受这种痛苦。我已盲目而麻木地攀爬太久。我的心已在角落里沉寂太久。为此，哪怕承受自责，承受残酷和灵魂上极为可憎的折磨，我依旧在所不惜。这种感受犹如燃烧的火焰，而我的心，在火焰中颤抖！在愁闷的迷惘中，我竟获得了解脱和希望。

外人看来，我正迅速地堕落。第一次酒醉后，很快有了第二次、第三次。学校里不少学生喜欢去酒馆儿喝酒胡闹，我是其中最年轻的一位。但很快，我就不再是个被动的孩子，而是成了头领和明星，成了一个著名而鲁莽的酒馆儿常客。我再次堕入黑暗世界，落入魔鬼之手。在这个世界中，我是条杰出的好汉。

可我依旧痛苦。我过着自我毁灭、寻欢作乐的生活。在我被同伴们视为英雄、视为一个大胆逗趣的家伙时，我的心灵深处却布满恐惧和忧虑。我记得一个周日上午，我从酒馆儿出来，看见街上一群正在玩耍的蓬勃欢快的孩子，头发梳得整齐，穿着安息日的衣裳，我竟掉下眼泪。当我坐在酒馆儿肮脏的桌边，喝着酒，高谈阔论，我的朋友们因我的讽人嘲世而震惊或发笑时，我心中却对我嘲讽的事物充满敬畏。我早已暗自痛哭着跪倒在我的灵魂面前，跪倒在我的过去面前，跪倒在母亲和上帝面前。

我从未在伙伴中找到归属感。在他们中间，我深感孤独，也为此痛苦。这并非没有原因。我是酒馆儿英雄，是放肆的嘲讽者。谈到老师、学校、父母和教会时，我总能在言谈间表现出我的智慧和气概——我能接受下流话，甚至自己也能说上几句——但我从没跟他们一起去找女孩。在我用语言把自己伪装成老于世故的情场高手时，我孤单落寞，并狂热而绝望地渴望着爱情。没人比我更脆弱，更羞涩。当我迎头遇上一位漂亮、整洁而娇媚的姑娘时，我就像遇见心中圣洁的梦影般自惭形愧。很长时间，我甚至不敢去雅各特夫人的文具店，因为一看见她，我就想起阿方索·贝克说的那些事，就会满面通红。

越是在伙伴中不断地感到孤独，我越是离不开他们。我完全不记得有哪一次醉酒和吹嘘曾为我带来快乐。我从未习惯酒精，每次喝醉都令我狼狈不堪。一切都像迫于无奈。我似乎必须这么做，否则我就不知所措。我害怕长久的孤单，害怕我不时泛起的纤柔、羞涩的冲动，害怕时常袭来的绵绵爱意。

我最需要的是一个朋友。虽然有两三个我很欣赏的同学，但他们为人正派，并因我的恶名而回避我。对众人来说，我是个毫无希望的浪子，过着日趋堕落的生活。老师们熟知我，经常处罚我。他们甚至就等着我被学校开除。我清楚，我早已不是个好学生。我沉闷压抑地浑然度日，并深知，这样的日子不会持续太久。

上帝预备了许多让人深陷孤独，走向自我的道路。那时，他就带我走上一条满是噩梦的路。越过肮脏龌龊，越过破碎的酒杯和嘲讽不休的夜晚，我看见自己——一个中邪的梦游者，不安而痛苦地在一条丑恶不洁的路上攀爬。有些梦的尽头站着一位公主，而我却受困于臭气熏天、满是淤泥的死巷，无法走向她。我的处境正是如此！我以这种羞耻的方式沉湎于孤独。在我和童年之间紧锁着一道天堂之门，门口矗立着冷酷无情的卫士。但它是一个开端，是怀想自我的觉醒。

父亲收到学校监管寄去的警告信后，来到St.城。他突然出现在我面前，吓得我魂飞魄散。而当他冬天再来时，我已不痛不痒，并任凭他责骂我、哀求我，或让我想想我的母亲。最终他大发雷霆，并愤怒地说，假如我不悔改，他将不再顾及学校是否羞辱我、开除我，或把我扔进教养院。他巴不得！他离开学校时我很难过。他对我毫无办法。他根本无法与我交流。有时，我甚至觉得这是他活该。

至于我会怎样，我并不在意。我以古怪下作的方式，以浪迹酒馆儿和自吹自擂的方式与世界为敌。这是我的反抗。我想毁掉自己。有时我这么想：假如这个世界不需要我这样的人，没给我预备更好的位置、指派更高的职责，那我只能自我毁灭。损失该由这个世界承担。

那年的圣诞节过得极不愉快。母亲再见到我时吓了一跳。我又长高不少。消瘦的面颊苍白倦怠，酗酒让我看上去睡眼惺忪，整个人毫无神采。新生的胡茬和最近戴上的眼镜，更让我在母亲眼中显得陌生。姐妹们见到我后，遮遮掩掩地咯咯笑我。这一切都让我生厌。和父亲在书房中的谈话令人懊恼。和亲戚们打招呼叫人尴尬。圣诞夜了无生趣。自从我出生以来，圣诞夜一直充满喜乐、爱意和恩情。它是家中最重要的日子，更新着联结父母与儿女的纽带。而这个圣诞夜却很压抑。像往常一样，父亲诵读了福音书中旷野牧人“处处守护羊群”的一节。姐妹们一如既往，欢喜地站在礼物前。只是父亲的声音十分沉郁，神情苍老苦闷，母亲则很忧伤。礼物和祝福，福音和圣诞树——一切都变了样。姜饼的香气浓浓地散发着甜蜜的记忆。圣诞树的芬芳，诉说着一去不返的往昔。然而，我却一心盼着圣诞节和假期赶快结束。

整个冬天就这样过去了。不久前，学校教务部严肃地警告并威胁我，我离被开除的日子不远了。我满不在乎。

在秋天遇见阿方索·贝克的那座公园，初春草木新绿的一天，我遇见了一位姑娘。那天，我正郁闷地踯躅独行。我身体虚弱，陷入持续的债务危机。我欠了同学不少钱，又时常编造理由向家里讨要。为了买烟买酒，我在几家店里都赊了账。我并不为此忧愁：假如学校开除我，我投河自尽，或被送进教养院，这一切都会不了了之。但现实中，我却不得不面对这些恼人的琐事。

春日的一天，我在公园里遇见一位迷人的姑娘。她身材苗条，着装雅致，长着一张聪明又略带男孩气的脸。我立即喜欢上她。她是我热爱的类型，令我产生幻想。她大约大我几岁，看上去却很成熟。她优雅丰满，几乎是位女士，脸上却挂着令人心醉的傲慢和稚嫩。

我从未成功地接近过我爱上的姑娘。这次也不例外。但是她，却比以往任何人都令我倾倒。甚至这份爱恋也对我的人生产生深远的影响。

突然间，我眼前浮现出一幅画面，一幅崇高的画面——啊！我从未如此深刻而强烈地渴望去敬畏，去爱恋！我叫她贝雅特丽齐。虽然我没读过但丁，但从英国的一幅油画中，我得知她，还保存了一件复制品。画中是一派拉斐尔前派的少女形象，四肢修长，身体和头部纤柔，双手和面孔充满灵气。我热爱的那位年轻姑娘并不完全像她，尽管她也修长，也有那股我爱的孩子气，也如她那般生机勃勃，超凡脱俗。

我和贝雅特丽齐没说过一句话。但在当时，她却对我影响至深。她就像一件眼前的圣物，为我开启一座神殿。在这座神殿中，我成了一位朝拜者。一天工夫，我就彻底摆脱了酒精和夜游。我又能享受孤独，又重新爱上读书和散步。

忽然的转变令我饱受嘲讽。但我心中拥有爱慕崇拜的对象，拥有理想。生活再次充满希望和五光十色的神秘曙光——这让我对嘲讽不以为然。我又重新找回自己，尽管我只是一个我敬仰的幻影的奴隶和仆人。

回首那段岁月，我总是心怀感激。在一片坍塌的生命废墟上，我再次竭尽全力，重建起内心的“光明世界”。我又全心全意地生活在渴望中，彻底清除了内心的黑暗和邪恶，完全驻留在光明中，跪倒在上帝面前。尽管这一当下的“光明世界”是我的虚构，但它却非同于逃回母亲的怀抱，或逃回不负责任的安全感中。它是崭新的，是我自己创造和需求的职责，肩负责任，敦促自律。我为之苦恼并始终逃避的性欲，在这种神圣的火焰中，升华为精神与虔诚。我的生活中不再有昏暗丑陋，夜晚，我不再叹息。我不再为猥亵的画面心烦意乱，不再偷听禁忌的事物，不再沉迷于淫荡的思想。取而代之的是我搭建的供奉着贝雅特丽齐的神殿。我献身这座神殿，献身精神与诸神。我将从黑暗中抽离的生活，献祭于光明世界，并乐意为之牺牲。情欲的满足不是我的目标。我的目标是纯洁。不是幸福，是美和智慧。

对贝雅特丽齐的疯狂爱恋，彻底改变了我的生活。我顷刻间从一个早熟的浪子，变为一个一心盼着成圣的神殿中的奴仆。我不仅戒除了恶习，还盼望改变一切，让一切变得纯洁、高贵而富有尊严。无论饮食、言谈，还是着装。我开始在清晨冷水沐浴，尽管最初的几天十分艰难。我变得举止沉稳，衣着正派，步履坚实。他人或许觉得我可笑——但对我来说，我的内心深处正举行着一场神圣的礼拜。

在表达新思想的诸多实践中，有一项尤为重要。我开始画画。原因是我的那幅英国的贝雅特丽齐画像，并不完全像那位姑娘。我想自己把她画下来。我兴奋而满怀希望地弄回房中——不久前我有了自己的房间——许多漂亮的纸、颜料和画笔，准备了画板、玻璃和瓷具。小支的丹配拉颜料十分精致，让我着迷。有一款热情的铭绿色，我至今难忘它第一次绽放在白色小瓷碟中的光彩。

我小心翼翼地开始动笔。人像难画，我就先试着画些小纹饰、花朵，或幻想中的一绢风景：小教堂边的一棵树、一座罗马桥、桥边的柏树。有时，我完全迷失在游戏中，幸福得像个摆弄颜料的孩子。终于，我开始着手画贝雅特丽齐。

我扔掉了几幅完全失败的作品。越是极力想象那位我在街上遇见的姑娘，我就越是难于画成，乃至最终放弃，干脆开始画一张陌生的脸，让她跟随想象，在我笔下的色彩中肆意诞生。渐渐地，那张梦中之脸跃然纸上，我对它感到满意，但我仍旧继续尝试。我画得越来越清晰，越来越像她，尽管我永远无法画出我的梦境。

我逐渐习惯用梦幻的画笔，毫无蓝本地绘制线条，填补色块。这是一种下意识的游戏般的探索，乃至终于有一天，我在不知不觉间画出了一张脸。这张脸比以往任何画作都更强烈地向我诉说着什么。它不是那位姑娘的脸，要画出她的模样，我还需要许多练习。它有些别样，并不真实，却绝非毫无价值。它看上去与其说是女孩，不如说更像男孩，头发并非美丽的金色，像我喜欢的姑娘，而是红褐色。她下巴坚毅，嘴唇殷红。整张脸似面具般略显僵硬，但令人印象深刻，并充满秘密的活力。

我注视着这幅完成的画作，感觉奇异。它像一尊神像，或一副神圣的面具。一半是男，一半是女，没有年龄。它既意志强烈又空幻深思，既刻板又暗藏生机。这张脸属于我。它向我诉说着，要求着。它似乎与某人相像，但究竟像谁，我却并不知道。

那段时间，这幅画占据了我的思想，分享着我的生活。我将它藏在抽屉里，不让任何人发现并因它而嘲笑我。但只要我独自在家，我就拿出它，与它交流。晚上，我用别针将它别在床上方的壁纸上，看着它，直至进入梦乡。而次日一早，只要一睁开眼，我就又能看见它。

我又开始像儿时一样做梦。我已许久没有梦过，现在，那些梦又带着全新的画面回来了，而那幅画则最常浮现在我的梦中。它活着，说着话，时而亲切，时而与我为敌。她时常像个野丫头，时常又美轮美奂，和谐高贵。

有天早上，我又从这样的梦中醒来，突然认出了画中人。她正像老友般看着我，似乎在呼唤我的名字。她认识我，像位一直关爱我的母亲。我激动得心跳加速，凝视着那幅画，凝视她褐色浓密的头发，半女性化的嘴唇和闪耀着奇异光芒的坚毅前额（来自自然干涸的画布）。我渐渐认出她，重新发现她，领悟她。

我从床上跳起，站在那张脸面前仔细端详。她大睁的绿眼睛凝视着我，右眼略高于左眼。忽然，她的右眼眨动了一下，既轻柔又精美，十分清晰。这一瞬，我认出了这幅画……

我怎么才认出它！它是德米安的脸。

随后的日子，我时常将这幅画和现实中的德米安比照。他们尽管相像，却绝不相同。

但他仍是德米安。

一个初夏的傍晚，夕阳西下，一抹殷红的暮光从朝西的窗子照进来，洒满室内。我突发奇想，将那幅贝雅特丽齐，或德米安，钉在窗棱上端详。夕阳穿透画像照进来，那张脸渐渐模糊了轮廓，双眼映得通红，圣洁的额头和鲜艳的嘴唇在画布上散发出强烈而狂野的光。我长久地坐在画前，光芒熄灭时，仍没有移动。我逐渐产生一种感觉，这幅画既不是贝雅特丽齐，也不是德米安，而是——我自己。它并不像我——也不必像我——但它是我生活的映像，是我的心，我的命运，我的魔鬼。如果我能找到一个朋友或爱人，那么它就是我的朋友、我的爱人的样子。它是我生死的模样，是我命运的声音和节奏。

那几周，我正在读一本书。它比所有书都令人难忘。即便在往后的日子，我也很少有这样的阅读体验——除了尼采。它是诺瓦利斯的书信和格言集。我并非全能读懂，但它却难言地吸引我。我记起书中的一句格言，用毛笔写在了画的下方：“命运和性情是一个概念的两个名字。”那一刻，我领会了这句话的含义。

我常遇见那位被我称作贝雅特丽齐的姑娘。每次遇见她，我都浑身无力，但心中又有一丝温存亲密和隐隐的深情：你和我相关，但不是你，而是你的意象。你是我命运的一部分。

我再度强烈地渴望着马克斯·德米安。我已几年没有他的音信。

唯一一次见到他是在假期。我现在认为，我故意忽略那次短暂的相遇，是因为我的羞愧和自负。我必须弥补这段记忆。

那是假期中的一天。我在老家的街上闲逛。成天出入酒馆儿让我骄矜傲慢，脸上挂着几分疲倦。我提着一根手杖，打量着街上那些苍老的、一成不变的、卑贱的市井小民。这时，我昔日的朋友迎面走来。看见他我吓了一跳。在这闪电般的瞬间，我竟想起了弗朗茨·克罗默。但愿德米安已彻底忘了这个人！对他的亏欠让我不知所措——尽管那不过是段蒙昧的童年往事，但他毕竟有恩于我……

他似乎等着我和他打招呼。见我毫无举动，他向我伸出手。我重温了他握手的方式！强劲温暖，又冷静而充满男子气概！

他仔细端详我的脸，对我说：“你长大了，辛克莱。”而他看起来却毫无变化。同样老成，同样年轻，一如往昔。

我们并肩散着步，说着些无关紧要的话，丝毫不提过去。我突然记起我曾给他写过信，他从未回复。啊！但愿他已忘了那些愚蠢的信！他对此只字未提。

那时我正自甘堕落，生活中还没有贝雅特丽齐，也没有画像。走到城里，我请他一起去酒馆儿，他没有拒绝。我大模大样地点了一整瓶酒，斟满酒杯，和他碰了碰，并表现出一副学生中酒场老手的架势，一口干了杯中酒。

“你经常来酒馆儿？”他问我。

“是啊。”我悻悻地说，“不然呢？说到底，还有什么事比喝酒更有趣！”

“你这么看？也有可能。其中不乏美妙——神魂颠倒，就像遭逢酒神！但我认为大部分经常去喝酒的人早已丧失了这种美妙的感受。在我看来，泡在酒馆儿里很俗气。在昏黄的光火中混上一晚，一醉方休，的确不错！可是一去再去，一杯接一杯，难道这是真的在喝酒？难道你想像浮士德一样，每晚在酒馆儿买醉？”

我一边喝着，一边怀恨地看着他。

“没错。但不是每个人都是浮士德。”我冷冷地说。

他有些惊讶地看着我。

接着，他带着一贯的活泼和超然笑了起来。

“哎，我们为何争执呢？酒鬼或浪子的生活无论如何比那些无可指摘的市民生活有趣。而且——我读到过——要想成为神秘主义者，最好的准备就是过放荡的日子。先例很多，比如圣奥古斯丁，他最后成了先知。从前他也曾是个享乐派。”

我表示怀疑，却绝不想被他占上风。于是我傲慢地说：“是，人各有志！但是我，坦率地说，根本不想成为什么先知。”

德米安注视着我，轻眯着双眼流露出智慧的光。

“亲爱的辛克莱，”他缓缓说，“我并非有意说些让你不愉快的话。另外，你和我都不清楚，你眼下为何酗酒。但你心中指引你生命的东西，却清楚地知道一切。能认识这点真好：在我们心中，住着一个无所不知、无所不求的人。他所做的一切远比我们自己做得更好。——抱歉，我要回家了。”

我们匆匆告别。我独自愁闷地坐在酒馆儿，喝光了我的酒。准备离开时，我发现德米安已经付了账。这让我更为气恼。

我的心被这件事占据，难忘德米安。他在城郊酒馆儿里说的话不断浮现脑海，久久萦回，异常清晰：“能认识这点真好：在我们心中，住着一个无所不知的人！”

我望着挂在窗上的画。它已褪色，但那双眼睛依旧发着光。那是德米安的目光。或是我身上那个人，那个无所不知的人的目光。

我多么思念德米安！对他的近况我一无所知，也无法找到他。我只知道，他可能在某地读大学。自从他高中毕业，他母亲就搬离了我们的城市。

我在回忆中寻找德米安，一直追溯到那段我和克罗默的往事。他说过的话再次回响耳畔，并在今天依旧具有意义，依旧触动我！即便在我们最后这次不愉快的相遇中，他讲的浪子和圣人，也突然照亮我的灵魂。这难道不正是我的处境？难道我不是活在迷惘和肮脏中，活在麻痹和悲凉中，直至一种全新的生命力在我心中驱散阴霾，绽放生机，让我去渴望纯洁，渴望神圣？

我就这样继续沉浸在回忆中。夜已深，外面下起了雨。我的记忆中也下着雨。那个雨天，德米安在栗树下问我关于弗朗茨·克罗默的事，猜测我人生中的第一个秘密。一段记忆勾起另一段记忆。我想起我们在上学路上和坚信礼预备课上的交谈。最后想起我和马克斯·德米安的首次相遇。我们是怎么遇上的？我竟一时想不起。我细思慢想，让自己完全沉潜于记忆深处。想起来了！他给我讲了他对该隐的看法后，我们站在我家门口。他谈到我家拱门上的拱心石，那枚古老的难于辨识的徽章。他说，他对那枚徽章很感兴趣。人们应当注意这些东西。

夜半时分，我梦见了德米安和那枚徽章。徽章在德米安手中不断变形，忽而微小暗淡，忽而硕大多彩。但德米安告诉我，它始终是同一枚徽章。最后，他竟强逼我吃下那枚徽章。我吞下它，却震惊地发现，徽章上的雀鹰在我体内活了。它充满我的身体，开始咀噬我。我吓得要命，从梦中惊醒。

彻底清醒后，我听见夜半的雨刮进屋里。我起身关窗，踩在地板上某件发亮的物件上。清晨后我才发现，它是我画的那幅画。它浸泡在潮湿的地板上，已经变了形。我将它绷紧，吸干，夹在一本厚书中。第二天，从书中取出它时，它已经干了，却变了样。画上的嘴唇不再殷红丰满。现在，它看上去就像德米安的嘴。

我开始画一幅新画，画那枚徽章。它原本的样子我已记不清楚，再加上它太古老，又经过多次粉刷，一些细节即便细看也难于辨识。那只雀鹰或站或卧在花上，或竹篮上、雀巢上、树冠上。我不去追究，开始动笔画我记忆中清晰的部分。我下意识地以浓色起笔。雀鹰的头部在画布上呈金黄色。我随性地画着，几天就画完了。

只是，它成了一只猛禽，长着一颗野性而勇猛的雀鹰头。它的半个身子困在一个黑暗的球体中。一片湛蓝的天空下，它仿佛正从巨大的球体中奋争而出。我久久注视它。越看，它就越像我梦中那枚多彩的徽章。

即便知道地址，我也不会给德米安写信。但就像当时我所做的一切都来自梦的预示一样，我决定将这幅雀鹰寄给他，无论他是否能收到。我只字未写，甚至没写我的名字。我小心地剪裁了纸边，买了一个大信封，并在上面写下他当年的地址，寄了出去。

考试临近了。不比平时，我不得不下些功夫。自从我突然戒除了恶习，老师们已重新接纳我。尽管我仍不是个好学生，但无论是我还是别人，都已不再记得，半年前我几乎是个要被学校开除的学生。

父亲的信逐渐恢复了从前的口气，没有了责备和恫吓。但我毫无兴致，向他或任何人解释我的转变。它不过恰好吻合了父母与老师的期望。这种偶然没有将我带向任何人，没有拉近我和任何人，它让我更加孤单。它引领我走向德米安，走向遥远的命运。我身陷其中，浑然不觉。贝雅特丽齐虽然是这一转变的引子，但一段时间以来，我都与我的画一起生活在虚幻的世界中，思考着德米安，甚至在我的眼中和心中，贝雅特丽齐已彻底消失。我不能跟任何人谈及我的梦、我的期待和我内心的转变。即便我有这种愿望，我也无法做到。

可我怎会有如此愿望？

鸟奋争出壳

我画的梦中鸟已经上路，去寻找我的朋友。我也以一种奇特的方式收到了回信。

课间休息后，我在教室的书桌上发现了一张夹在书间的纸条。它折叠得十分普通，就像同学们在课堂上偷偷传递的纸条一样。我只是奇怪，谁会传给我。在我的印象中，班里还没有什么人和我有过如此交往。我想，我不必理会这类恶作剧。我没打开它，就直接放回书里，直至上课后，它才再次偶然落入我手中。

我摆弄着那张纸条，发现上面写着字。我瞥了一眼，不由被几个词吸引，继而震惊地读起来。我倒吸一口凉气，心像被命运紧紧捉牢：

“鸟奋争出壳。蛋就是世界。谁若要诞生，就必须毁掉世界。鸟飞向神。神叫阿布拉克萨斯。”

我默读几遍后陷入沉思。毫无疑问，这是德米安的回信。世上除了我和他，没人知道鸟的故事。他收到了我的画，看懂了我的画。这是他的解释。但这是怎么回事？并且——最令人疑惑的是，什么是阿布拉克萨斯？我从未听说过，也从未读到过。“神叫阿布拉克萨斯！”

直至这堂课结束，我都没有听讲。上午的最后一堂课开始了。讲课的是位刚刚大学毕业的助教。大家对他很有好感，因为他年轻，又从不装模作样。

浮伦博士带我们读希罗多德[1]。它是少数我感兴趣的课目之一。但今天，我却无法专心听课。我机械地打开书，无法紧跟译文，而是沉浸在我的思绪中。我的经验已多次证实，德米安在灵修课上说过的话完全正确。只要人的意志足够强大，他就能实现目标。如果我在课堂上完全陷入沉思，就能安静地不被老师打扰。是的，假如人精神涣散，昏昏欲睡，老师就会突然站在面前，我遇到过这种情形。但当人真正思考，真正全神贯注时，他就会受到庇护。此外，我也曾目光坚定地紧盯别人，这个方法也很奏效。和德米安在一起时，我从未成功。现在我却时常意识到，以目光和思想，人能实现很多愿望。

此时，我正在远离希罗多德和学校的地方思考着。但突然，老师的声音像闪电般闯入我的意识，我猛然回过神，听见了他的声音。他正站在我身旁，我想，他叫了我的名字。但他并没看我。我松了口气。

我又听见他的声音。大声地，他说出一个词：“阿布拉克萨斯。”

浮伦博士接着我错过的部分继续道：“我们不该从理性主义角度出发，认为古代教派和神秘社团的观念幼稚。古人根本不了解今人意义上的科学。但那时对哲学神秘学真知的研究却十分卓越，某种程度还滋生了甚至被用以行骗和犯罪的巫术和戏法。但即便是巫术，也具备高贵的来源和深刻的思想。比如我刚才举例的阿布拉克萨斯。人们认为它源自希腊咒语，是某位迄今仍被一些野蛮民族信奉的魔鬼的名字。但阿布拉克萨斯的含义似乎更为广泛。我们可以将它理解为神的名字，理解为结合了神灵与魔鬼的神衹象征。”

这位矮小渊博的男人继续着他精彩激昂的讲解，但没人注意听。而自从他不再提起那个名字，我的注意力也再次回到我的思绪中。

“结合了神灵与魔鬼。”他的声音回响着。这句话与我的思想相关。过去，我和德米安曾经常谈及这一话题。德米安当时说，我们有一位敬拜的上帝。但这位上帝，却专断地将世界一分为二，并只向我们展示其中的一部分（这部分公开的世界被称作“光明世界”）。人必须敬拜整个世界。也就是说，人们要么敬拜一位亦是魔鬼的上帝，要么必须在敬拜上帝之外，还要敬拜魔鬼。而这位阿布拉克萨斯，就是一位既是神又是魔的上帝。

那段时间，我以巨大的热情投入到探寻这一思想的蛛丝马迹中，却一无所获。我翻遍了整个图书馆，没能找到一本关于阿布拉克萨斯的书。我承认，我天生不会执意去寻找什么。更不必说最初发现的真相，只会变为无法脱手的累赘。

我痴迷许久的影子，贝雅特丽齐，已渐渐暗淡，或许她已远离我，不断靠近地平线，变得模糊、遥远、苍白。她不再充满我的灵魂。

我开始以独特的方式退居内心，并在内心生发全新的认知，宛如一位梦游者。我对生命的渴望在心中绽放。对贝雅特丽齐的一度爱恋曾平复我的性欲，安抚我对爱情的向往，而现在，我的渴望有了新景观、新目标。我依旧无法获得满足，更不可能像同学们那样，在追逐女孩中获得幸福，逃避我的新渴望。我又开始不断做梦，白天比夜晚梦得更多。各种想象、愿景和期待齐聚心头，将我与外部世界隔绝。我真实而热烈地与我内心的景象、梦幻以及梦的影子交流、生活，更多于与现实世界。

一个反复出现的梦或一幅幻景，对我意味深长。它是我生命中最重要、最难以释怀的梦。梦的情形是这样的：我回到父亲家中——拱门上的雀鹰在蓝色的基座上闪着金光——母亲在家中迎候我——但当我踏进房门，准备拥抱她时，她却不再是她，而是变成了一个我从未见过的人，高大、强壮，像马克斯·德米安和我的画中人，却又不完全相同。除了她的强大外，她完全是位女性。这个人拉住我，靠近她，给了我一个既深情又令人受惊的爱之拥抱。狂喜和战栗交织着，这个拥抱既是礼拜，又是罪孽。太多我对母亲的记忆，对我的朋友德米安的记忆，从她的形象中一闪而过，包围我。她的拥抱背弃了一切神圣，却带我步入极乐的巅峰。时常，我带着强烈的幸福感，从这个梦中醒来。时常，我又感到极度恐惧，良心受尽折磨，就像犯下了滔天大罪。

不知不觉中，这一完全潜在的内心画面和现实中明显的暗示，通过我寻找的那位神连接起来。它们越来越紧密，越来越亲昵。我开始感到，正是在充满预感的梦中，我呼唤着阿布拉克萨斯。狂喜和恐惧、男人和女人融为一体，最神圣的和最卑劣的交织一处，沉重的负疚在温柔的无辜中战栗——这就是我的爱之梦。这就是阿布拉克萨斯。爱不再是最初让我惶恐的、兽性的黑暗欲望，不是像我对贝雅特丽齐的画像那般虔诚的精神崇拜。爱是两者兼具。爱是更多。爱是天使和撒旦，是男人和女人，是人和兽，是崇高的善和卑劣的恶。我注定生活在这种爱中。我的命运就是去品尝这种爱。我渴望它，害怕它，但它永恒存在，并永远在我的上方盘旋。

第二年春天，我将告别高中去读大学。我还不知去哪里，读什么。我的嘴唇上长出胡茬，我已是个真正的成人，却依旧惶然无措，毫无目标。我唯一确定的是我内心的声音，我的梦境。我的使命是盲目地跟随它们的指引，但我却倍感艰难，并日日与自己为敌。或许我疯了，我常想。或许我与别人不同？可我也能取得他们的成绩。只要勤奋努力，我也能读柏拉图，能解几何题，能理解化学方程式。唯有一点我无法做到：抛弃秘密隐藏在内心的目标，去绘制现实的蓝图，就像那些知道自己要成为教授、法官、医生和艺术家的人一样。他们知道实现目标需要的时间，未来有何收获，我却不能。或许有一天我也会像他们一样精心盘算，谁知道？或许我也将不停地寻找，一年一年，一无所获，一无所成。或许我也走向某个目标，但那里却布满邪恶、危险和恐怖。

我所想望的，无非是试着依我自发的本性去生活。为何如此之难？

我常想画出我心中那充满力量的爱人形象，却从未成功。假如我能画出她，我一定将它寄给德米安。他在哪里？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，他和我相连。何时我才能再见到他？

贝雅特丽齐时期的愉快与宁静已成过去。我那时认为我已抵达心灵的岛屿，觅得安宁。但事情总是如此——一旦我爱上我的处境，找到我的梦想，它们就立即凋零、幻灭。即便悲叹也是枉然！现在，我活在热烈不安的渴望和急切的期待中，时常癫狂。我时常看见我的梦中情人，活跃地出现在眼前。她在我眼中比我的双手更为清晰。我和她交谈，在她面前哭泣，骂她。我称她母亲，哭着跪在她面前。我称她爱人，渴望她成熟而销魂的吻。我称她魔鬼和妓女，吸血鬼和凶手。她诱使我步入温柔的爱之梦，诱使我干下无耻放荡的勾当。对她而言，美善与高贵，邪恶与卑贱并不存在。

整个冬天，我都在难以描述的内心风暴中度过。我早已习惯的孤独不会给我带来压力。我和德米安和雀鹰生活在一起，和我梦中的巨人生活在一起。她是我的命运，我的爱人。生活中有了他们已经足够。因为一切都朝向伟大与宽广，都意味着阿布拉克萨斯。但没有任何梦，任何思想听命于我，我无法召唤它们，无法依我的喜好摆布它们。它们来，带走我。我被它们统治，靠它们为生。

我与周围世界的关系十分稳定。对人，我并无畏惧。同学们意识到这点，私下里佩服我。我只觉好笑。如果我愿意，我能看透他们中的大多数人，能因此而让他们震惊。但我很少乃至从不那么做。我整日与自己相处，无暇顾及其他。我所热切渴望的，不过是活一次，将那自发的自我抛向世界，与之相联，或与之抗争。有时，我在深夜的街上奔跑，烦躁不安，直至午夜才回到家中。有时我想，现在，就是此刻，我一定会遇到我的爱人，她就在下一条街的拐角，在窗口呼唤我。有时，这一切折磨我，让我无法承受，我甚至准备结束生命。

就在这时，我找到了一个庇护所——出于人们常说的“偶然”。世上并无偶然。假如人一定要找到什么，他一定能找到。这不是偶然。而是他自己、他的渴望和需求在引领他。

我在城里的两三次散步中，听见近郊一所小教堂中传出的管风琴声。我并未停步。再次路过时，我听出堂中正在演奏巴赫。我朝大门走去，发现它紧锁着。街上空无一人。我坐在教堂旁的石墩上，竖起了大衣的领子，凝神倾听。管风琴不大，音色却极好。演奏得相当精彩。演奏者以意志和顽强表达出独特而极度的个性，宛如祈祷。我有一种感觉：他一定发现了音乐中的珍宝。他不遗余力地求索着、叩击着这一珍宝，就像叩击自己的生命。我对音乐技巧所知不多，但从童年起，我就对这一灵魂的表达有着本能的领悟。爱好音乐是我发自内心的自然流露。

音乐家又演奏了几段现代音乐。或许是雷格[2]的作品。教堂内一片漆黑，唯有一束微光斜射进窗子。我徘徊在教堂门前，直至音乐结束，那位管风琴师从教堂出来。他是个年轻人，比我年长。样子矮胖，结实。他走得飞快，步伐有力，似乎满怀愤懑。

我时常在傍晚时分徘徊在教堂前。有一次，我看见门开着，走进去，在座椅上坐了半个时辰。我冷得发抖，却感到幸福。楼上的音乐家在微光中演奏着。音乐中，我不仅听见他，还听见一切。他演奏的一切都来自同一源头，都有一种秘密的关联。他演奏的一切都是对信仰的虔诚奉献：不是教徒的虔诚或牧师的虔诚，而是一位中世纪朝圣者和苦行僧的虔诚，带着不顾一切献身于尘世的虔诚，超越一切教派。他不知疲倦地演奏着巴赫之前的大师作品，也演奏古意大利作品。所有音乐都诉说着同样的言语，诉说着音乐家的灵魂：他的思慕，他对世界最热诚的渴望，他与世界最粗暴的告别；他热切地聆听他黑暗的灵魂，他对奉献的陶醉，对奇迹深切的好奇。

有一次，我偷偷尾随着从教堂走出的音乐家，看见他进了一家近郊的酒馆儿。我跟进去，第一次看清了他的样貌。他坐在酒馆儿的角落，头上戴着一顶黑毡帽，面前摆了一杯酒。他的脸和我想象的一样：丑陋，粗野。神色间充满探寻、执拗、顽强和意志，嘴唇却带着几分稚气。他的前额和眼睛彰显男子气概，下半张脸却温柔天真，有些冲动和懦弱。他的下巴显得迟疑、幼稚，似乎在抗拒着他的额头与目光。我喜欢他那写满傲慢和敌意的深褐双眼。

我沉默地坐在他对面。酒馆儿里没什么人。他瞪着我，想用目光赶走我。我不回避他，坚定地看着他，直至他开始粗暴地嘟囔：“您这样盯着我，是想讨骂？您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？”

“我什么也不要。”我说，“您已经给了我很多。”

他皱了皱眉。

“看来您是个音乐狂？我认为，沉迷音乐让人恶心。”

我没有退缩。

“我经常听您演奏，在教堂外。”我说，“我不想打扰您。我想，我似乎在您身上发现了什么，一些特殊的东西。我说不清。但您最好别理我！我只想在教堂里听您演奏。”

“我的门总是锁着。”

“您有一次忘了锁门。我坐在里面。否则，我就站在外面，或坐在路边。”

“原来如此。下次您可以进来，里面暖和。您只要敲门，但声音要大，而且别在我弹琴时敲。现在您说说吧——您到底想干什么？您这么年轻，想必是个中学生或大学生。您是学音乐的？”

“不。我喜欢音乐，但我只听您演奏的那类音乐，纯粹音乐。听的时候，我就像走在天堂与地狱之间。我想，我热爱音乐，是因为音乐极少鼓吹道德。我所寻找的，不是其他那些宣讲德性的事物。道德让我痛苦。我表达不好——您可知世上有一位既神圣又邪恶的上帝？我听说曾有过一位。”

音乐家向后推了推大毡帽，甩了甩他宽大前额上的一缕黑发，紧张地看着我，并隔着桌子俯身凑向我，轻声而急切地问：“您所说的这位上帝，叫什么名字？”

“可惜我除了名字，对他一无所知。他叫阿布拉克萨斯。”

音乐家不安地环顾四周，就像担心有人偷听。接着，他再次凑近我，轻声说：“我想也是。您是什么人？”

“我是个高中生。”

“您从哪里听说的阿布拉克萨斯？”

“偶然听说。”

他猛地一捶桌子。酒杯一震，溅出了酒。

“偶然！不要信口雌黄，年轻人！人不会偶然知道阿布拉克萨斯。这点您记住。我可以告诉您更多关于他的事。我对他有所了解。”

他沉默下来，往后挪了挪椅子。我正满脸期待地看着他，他却扮了个鬼脸。

“这次不说！下次——接着！”

说着，他从他一直穿在身上的大衣口袋里掏出几颗烤栗子，扔给我。

我接过栗子，吃起来，没有说话，感到心满意足。

“那么！”片刻后，他低语道，“您是从哪儿知道的——他？”

我毫不迟疑地回答了他。

“当时我很孤独，不知所措。”我说，“于是我想到一位早年的朋友。在我看来，他无所不知。我画了一只正在挣扎着冲破球体的鸟，寄给了他。不久后，我几乎无法相信，我收到了一张纸条。上面写着：‘鸟奋争出壳。蛋就是世界。谁若要诞生，就必须毁掉世界。鸟飞向神。神是阿布拉克萨斯。’”

他没有应答。我们剥栗子吃，喝着酒。

“再来一杯？”他问。

“谢谢，不了。我不爱喝酒。”

他笑起来，有些失望。

“随您的便！我爱喝酒。我再待会儿。您想走，尽管走！”

再次听他演奏后，我们一起走出教堂。他有些沉默。我跟着他穿过一条老巷，进了一所古老气派的房子。我们上了楼，步入一间宽敞昏暗又有些破败的房间。屋子里除了一架钢琴，没有其他与音乐相关的物品。巨大的书架和书桌，为空间平添了几分书卷气。

“您的书真多！”我赞叹道。

“一部分是我父亲的藏书。我住在他这里——是啊！年轻人，我和父母住在一起，但我不能介绍您认识他们。在这个家中，我没有地位。您知道吗？我是个浪子。我父亲是城里受人尊敬的知名牧师和传教士。而我，坦白告诉您，我是他天资聪颖、前途光明，却不务正业、近乎疯狂的儿子。我曾攻读神学，并在国家考试前放弃了这一幼稚的学科。尽管我仍在这个领域自修。对我来说，研究人类创造的各种神极为重要，也一直是我最大的兴趣所在。此外，我现在是个音乐家。将来，看样子，我很快会得到一个小管风琴师的职务。这样，我还要待在教堂。”

我浏览着书架上的藏书。台灯的微光下，我看见一些书的书脊上写着希腊文、拉丁文和希伯来文。昏暗中，我的新朋友正俯下身，准备趴在墙边的地板上。他似乎要做什么事。

“您过来。”过一会儿，他对我说，“我们做些哲学训练。也就是趴下，沉默，思考。”

说着，他扔进壁炉里一根擦着的火柴。纸和柴火燃烧起来。火越烧越旺。他仔细拨弄着火。我趴在他身旁破旧的地毯上。他凝神注视着火。我也被火光吸引。就这样，我们沉默不语，整整在跳动的火苗前趴了一小时——看着火熊熊燃烧，又颤抖着逐渐枯萎，最终归于沉寂，在壁炉中化为灰烬。

“拜火教算不上人类最愚蠢的发明。”他喃喃道。除此之外，我们并未作声。我盯着火，陷入宁静的梦中，看见火焰中缭绕的形状和灰烬中的各种幻象。我的同修者扔进壁炉中一块松脂。一小簇火苗跳跃起来。我看见火中显现出一只鸟，长着黄色的雀鹰头。渐渐熄灭的火中，金色的火丝编织成巢穴，形成字母和图画。我回忆起一些面孔，一些动物和植物、虫和蛇。当我从幻觉中回到现实时，我看见他正托着下巴，陶醉而痴狂地注视着灰烬。

“我得走了。”我轻声说。

“好，您走吧。再见！”

他没有起身。火已熄灭。我艰难地摸索着穿过黑暗的房间和走廊，走下楼梯，离开了这栋富有魔力的老宅。大街上，我停下脚步，又望了它一眼，看见所有的窗户都漆黑一片。在煤气路灯的照耀下，一面铜牌立在门口，发着幽光。

铜牌上写着：“皮斯托琉斯，主牧师。”

回到我的小屋中吃过晚餐后，我才忽然想起，我既没从他那里了解更多关于阿布拉克萨斯的事，也对皮斯托琉斯所知甚少。我们之间的谈话不足十句，但我喜欢这次拜访。他还答应，下次会为我演奏一曲精致的管风琴曲，布克斯特胡德[3]的《帕沙卡里亚舞曲》。

我并未认识到，和音乐家皮斯托琉斯一同躺在他幽僻房间的壁炉前时，他已为我上了一课。注视火光对我有益。它唤醒了我的某种一直忽视的兴趣。我逐渐意识到这点。

小时候，我就有观察自然的爱好。不是简单地观察，而是深深沉迷于它的魔力和它复杂深刻的语言。树的盘根错节，岩石多彩的纹路，水上漂浮的油珠，玻璃的裂纹——这一切对当时的我都极具魅力。水和火、烟雾、云朵和尘土，尤其是当我闭上双眼时看见的旋转色块。第一次拜访皮斯托琉斯后，我又想起这一切，内心明显变得强大而愉快。一种觉醒在增强。所有这一切，都该感谢那次对火的凝视。一种多么令人惊奇、难忘而充实的凝视！

在探寻生命真谛的路上，我已积累了微少的经验。而现在，我又有了新经验：观察一种新景象，沉迷于它非理性的、混乱而奇异的自然形态，并在心中与创造这一景象的意志和谐统一 ——人能迅速感知它的诱惑，并将这一景象视为自己的情绪、自己的创造——我们看见自身与自然的界限在震颤，在模糊。而我们认识了这种情境，却并不知道，它究竟来自外部世界映入眼帘的画面，还是来自内心的图景。没有什么比观火更能简单地让我们发现，我们是多么出色的造物者。我们的灵魂一直在参与着世界持续的创造。确切地说，在我们心中和在自然中，活跃着同一个神。当外部世界衰败，我们中的某人一定会站出来将其重建，因为山脉、河流、树木、叶子、根和花，一切自然中的景象，早已存在于我们自身，来自我们的灵魂，是我们灵魂中永恒的本质。我们不了解这种本质，但是爱和创造却常常让我们有所感知。

几年后，我在达·芬奇的一本书中证实了我的观察与思考。他说，观察一面啐满口水的墙，是美好深刻而刺激的体验。他在潮湿墙面的每片痕迹中的感知，正是皮斯托琉斯和我一起观火时的体验。

再见到音乐家时，他对此做出了解释。

“我们对人性的界定太过狭隘！我们从个人与他者的差异中辨识个性，但我们是由世界的全部构成。我们每个人肉身进化的谱系，都可追溯到鱼，甚至追溯得更远。因此，我们的灵魂中包含了曾经居住过人类灵魂中的一切。一切存在过的神灵与魔鬼——无论在希腊人、中国人，还是祖卢人身上——都与我们的内心同在，都作为可能性、愿望和出路存在。如果人类濒临灭绝，只剩下一个天资尚可，从未受过教育的孩子，那么，即便是这个孩子，也会重新发现万物的运作，重新创造出神灵、魔鬼、天堂、戒律、禁忌，创造出《新约》和《旧约》，创造出一切。”

“好。”我反驳道，“可个人的价值何在？如果一切都已在人的内心成熟，人又为何奋争？”

“住口！”皮斯托琉斯暴躁地喊道，“世界于人自身的存在，和人是否知道这种存在，差异巨大！一个疯子能说出让人忆及柏拉图的话；一位亨胡特兄弟会[4]学园中虔诚的小信徒，能深入而创造性地思考诺斯底教派[5]和索罗亚斯德教派[6]的神话学关联。但他们一无所知！只要他们毫无认知，他们就是树，是石头，最多是动物。而一旦知识在他们心中光芒微现，他们便成了人。难道您在街上见到的所有双足动物都是人，只因他们能直立行走，能十月怀胎？您要知道，他们中有众多的鱼和羊、蠕虫或水蛭、蚂蚁和蜜蜂！他们具备成为人的可能。但首先，他们必须认识到这种可能性的存在，甚至去学习认识，才能拥有这种可能。”

我们的谈话大致如此。我认为能震撼我的新东西不多。但所有谈话，哪怕是乏味无奇的内容，都轻柔而持续地捶打着我内心的某一部位，帮助我成形，冲破束缚，打碎蛋壳。每一记捶打都让我更加自信，更加自由，直至让我那只黄色的雀鹰，以它美丽的头颅冲出破碎的世界。

我们经常互诉彼此的梦境。皮斯托琉斯擅长解梦。有个奇妙的例子令人难忘。有一次，我梦见自己能飞。某种程度上，我是难以自持地被一种巨大的力量抛向空中。飞翔令人振奋，但很快，我就失控地被拽向危险的高处，感到害怕。就在我害怕的瞬间，我突然释然地发现，我能借助呼气和吸气，控制飞行的上下方向。

对此，皮斯托琉斯解释说：“推动您飞翔的力量，是一种伟大的人性财富，世人皆有。它是一种与万力之根紧密相连的感觉。但很快，这种感觉就令人恐怖，令人陷入危险！为此，大部分人会放弃飞翔，走上安分守己的庸常之道。但您没有。您继续飞翔。您是位有才干的青年。看！飞翔中您有了奇妙的发现，您能驾驭一切。在驱动您飞翔的巨力之外，您获得了属于自己的力量。它虽然微小、纤细，却是一种工具、一个舵盘！非常了不起。没有它，人会失控地冲出天际，像个疯子。但您拥有深刻的洞察力，超越了那些安分守己的人。他们没有钥匙，没有舵盘，只能跌入深渊。但是您，辛克莱，您有所作为！而怎么做，您难道全然不知？您运用了一种新工具，一种呼吸调节器。您应当意识到，在您的心灵深处，‘主观’甚少。心灵中的‘主观’无法发明调节器！它不是创新，只是借鉴！它已存在千年。它是鱼的平衡器，是鱼鳔。事实上，今天仍有几种少见而古老的鱼，它们的鱼鳔同时具备肺的功能，在必要情况下呼吸空气。您的肺同样，在您的梦中行使了鱼鳔的功能！”

他甚至拿出一部动物学著作，让我看一种古老鱼类的名称和插画。怀着奇异的战栗，我暗暗感到，一种进化初期的功能在我体内复活。

[1]Herodot，古希腊历史学家。

[2]Max Reger，德国作曲家。

[3]Buxtehude，巴洛克时期德国丹麦裔作曲家。

[4]Herrnhuter由波西米亚兄弟会派生。是基督新教和后来的虔信派生发的基督教派信仰运动。

[5]Gnostikern，即灵知派。最早产生于基督教与新柏拉图主义体系内。

[6]Zoroaster，古波斯国教的祖始。

雅各与天使摔跤

我在古怪的音乐家皮斯托琉斯处听说的关于阿布拉克萨斯的一切，实在一言难尽。重要的是，跟他学到的知识，让我在走向自我的路上更进一步。当年我大约十八岁，是个叛逆青年。许多方面特别早熟，另一面又幼稚无援。比照他人，我时常骄傲自负，又时常垂头丧气，倍感屈辱。我视自己为天才，也视自己为半疯。我无法加入同龄人的快乐和生活，却时常在自责和担忧中折磨自己，仿佛我已绝望地被隔离，仿佛我难于接近生活。

皮斯托琉斯是个古怪的成人。他教会我在面对自我时，保持勇气和尊严。他总能在我的话语间、梦境中，在我的幻景和思想中发现价值，并认真严肃地和我讨论，举例论证。

“您曾说过，”他说，“您喜爱音乐，因为音乐无关道德。我不反对您的话。但您本人也无须受道德束缚！您不必与他人比较。如果您的天性是蝙蝠，您不会成为鸵鸟。您时常认为自己非同常人，自责您走的路与众不同。您必须放弃这些想法。您去看火，去看云。一旦灵知降临，一个声音在您的灵中开口说话，您应当听凭它，而不是去问它是否遵循了老师和父亲的教诲，是否受到某位神的悦纳！这会毁掉您。您会听命世俗理法，变得僵化。亲爱的辛克莱，我们的神叫阿布拉克萨斯。他是上帝，是撒旦。他是光明世界，是黑暗世界。阿布拉克萨斯不会反对您的任何思想和梦境。这一点您务必记牢。假如您变得无可指摘、平庸无奇，他就会离开您，去寻找一尊新瓮，好让他的思想在新瓮中沸腾。”

所有梦中，我最难忘的，是那个黑暗的爱之梦。我一次次梦见自己步入雀鹰下的家门，欲拥抱母亲，却抱住一个半男半女的高大女性。我既怕她，又对她充满炽热的欲望。我永远不会将这个梦告诉我的朋友。尽管我向他倾诉一切，但对这个梦，我守口如瓶。它是我的隐私，我的秘密，我的庇护所。

悲伤时，我请求皮斯托琉斯为我演奏老布克斯特胡德的《帕沙卡里亚舞曲》。傍晚昏暗的教堂中，我总是迷失在这段非凡、热诚、令人陷入沉思冥想的音乐中。它每每充盈我，让我预备好顺服灵魂的呼声。

管风琴的声音消散后，我们有时会在教堂坐上片刻，看着微光从尖顶的高窗照射进来，再暗淡下去。

“说来滑稽。”皮斯托琉斯说，“我曾攻读神学，差点成为神父。这不过是我起步时犯下的形式上的错误。我的使命和目标仍是成为神父。只是，我过早地满足于侍奉耶和华，在我知道阿布拉克萨斯之前。唉，每种信仰都好。信仰是灵，千篇一律，无论领受基督的圣体，还是去麦加朝拜。”

“那么您，”我说，“您本来能成为神父。”

“不，辛克莱，不。那样一来，我就必须说谎。我们当以非宗教的形式行使宗教之事。它当如一项思想的事业。或许，我会在万不得已时成为天主教神父，但新教牧师——绝不！有些真正的信徒——我了解他们——乐于拘泥于《圣经》文本。我不会跟这些人说，基督于我并非一个人，而是位英雄，一段神话。他是一幅巨像，在这幅巨像中，人类看见画在永恒之墙上的自身。而其他那些进教堂的人，为听漂亮话，为履行义务，或只为人云亦云，我该对他们说什么？您认为，我该教化他们？我不会那么做。神父不为教化人，而当为活在同宗信徒中捍卫和传递一种情感。在这种情感中，我们创造上帝。”

他停下来，又接着说：“我们称之为阿布拉克萨斯的新信仰很好。亲爱的朋友。它是最好的信仰。但它还是婴儿！尚未生出翅膀。啊！一种生僻的宗教，还不是真正的宗教。它需要团契，需要祭礼和迷狂、庆典和秘仪……”

他陷入沉思。

“难道秘仪不能独自或在少数人中完成？”我迟疑地问。

“可以。”他点头，“我已做了很久。我的祭拜仪式如果被人知道，我可能要坐几年牢。我清楚，我的做法并不正确。”

突然，他拍拍我的肩膀，我一惊而起。“年轻人！”他告诫道，“您也有自己的秘仪。我知道。您有不可告人的梦。对此，我不想探究。但我告诉您：去经历它，这个梦，上演它，将它造成祭坛！虽不完美，但这是一条路。我们是否能修复世界，您和我，或其他人，世界将向我们揭示。但我们的内部世界，必须每日修复，否则我们将一无所获。想想吧！您十八岁，辛克莱，您没去街头找妓女。您一定有您的爱之梦、爱之愿，或许它们让您害怕。别怕！在您拥有的一切中，它是最好的！相信我。我在您的年纪曾压抑我的爱之梦，为此我失去很多。不必这么做。认识阿布拉克萨斯的人不许这么做。灵魂在我们身上渴慕的一切，我们都不必害怕它、禁止它。”

我震惊地反驳道：“但人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！总不能厌恶一个人，就去杀了他。”

他靠近我。

“紧急情况下，人可以这么做。只是，这么做大多是错误的。我并不是说所有念头您都要去付诸行动。不！但是您，您那些良好的念头，您不必驱逐它，或以道德束缚去加害它。我们可以冥想献祭秘仪，举起圣杯，庄严地一饮而尽，而不是被钉上十字架。即便没有上述仪式，我们也可以去尊重爱护我们的欲望和所谓试探。如此一来，它们就彰显意义，具备意义——如果您再有疯狂或罪恶的念头，辛克莱，如果您想杀人，或做什么下流事，这种时候，您应当想着阿布拉克萨斯，是他借您生发幻象！您想杀的人，从不是某个具体的人，而只能是一种表象。假如我们恨一个人，我们不过是借他的形象，恨我们自身的某些东西。那些不在我们自身的东西，从不会激怒我们。”

皮斯托琉斯的话前所未有地触动了我。我无言以对。然而最令我震惊的是，他的劝慰和埋在我心底多年的德米安的话如出一辙。他们说同样的话，尽管他们根本不认识彼此。

“我们所见之物，”皮斯托琉斯轻声说，“正是我们自身的内在之物。没有什么比内在之物更为真实。大部分人活得并不真实。因为他们视外部世界为真实存在，却无视其自身的内部世界。他们也能幸福。但人一旦获得另一种知识，就不会选择走一条庸常之路。辛克莱，庸常之路容易，我们的路却艰难——但我们愿意走。”

随后的几天，我在教堂空守了两次，他都没有出现。直到一天夜里，我在街上遇见他。他独自拐出街角，喝得烂醉，在寒夜的冷风中跌撞前行。我不想叫住他。他从我身边经过时，也没看见我。他发亮而寂寞的双眼瞪视着前方，似乎在跟随着未知者黑暗的召唤。我跟了他一条街。看见他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绳索牵引，迈着狂热而张皇的步子，宛若幽灵。我伤心地回到家，回到我难以驱散的梦中。

“他正是这般修复着他内心的世界！”我想着，又同时意识到，我的想法是狭隘的道德判断。我怎知他的梦？他在醉意中走的路，或许比我在忧思中走的路更为坚实。

我偶然发现，课间休息时，有个我从未注意的同学总想接近我。他很瘦弱，红棕色的头发稀稀拉拉，目光和举止异于他人。一天晚上，他在我回家经过的巷子等我，遇见我后跟上我，一直跟我走到我家门口。

“你想干吗？”我问。

“我想和你谈谈。”他羞涩地说，“能跟你走走真好。”

我们走着。我发觉他异常激动，跃跃欲试，双手在颤抖。

“你是灵师？”他突然问。

“不，克瑙尔。”我笑着说，“根本不是。你怎么这么说？”

“但你通灵？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啊，不要密不透风！我强烈地感到你身上的灵性，就在你眼中。我确信你通灵。——我不是出于好奇才问你，辛克莱，不！我也是个寻觅者。你知道，我实在孤单。”

“说说吧！”我鼓励道，“我虽不通灵，但我活在梦中。你感觉到了。其他人也活在梦中，却不是活在他们自己的梦中。两者截然不同。”

“是，或许是这样。”他低语道，“这取决于梦的性质——你听说过白色幻术吗？”

我表示没有。

“它是一种自我控制的修炼。能叫人永生，教人施魔。你从未修炼过？”

对于我好奇的提问，他先是颇为隐晦，直至我转身要走，他才吐露实情。

“比如我想入睡或想全神贯注时就会修炼。我随便想什么。一个词、一个名字，或一个几何图形。我尽力默念，并搜寻它在我脑海中的印象，直至我感受到它在我体内。随后，我想象它在我的喉部，或在身体其他部位，直至我被它完全充满。于是我变得坚固，什么也无法打扰我的安宁。”

我大致理解。但他依然异常激动焦灼，似乎还有其他心事。我试着让他放松，并彻底说明他的来意。

“你也禁欲？”他怯生生地问。

“你是说性欲？”

“对，对。自从我学会修炼后，我已禁欲两年。之前我有恶习，你懂——你从没有过女人？”

“没有。”我说，“我还没找到合适的女人。”

“那么，假如你找到合适的女人，你会和她睡觉？”

“是，当然——只要她不反对。”我略有揶揄。

“哦，那你就走错了路！只有通过彻底禁欲，才能完善内在的力量。我整整修炼了两年。两年零一个月！真难！有时我根本无法忍受。”

“听着，克瑙尔，我不相信禁欲有这么重要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他反驳道，“所有人都这么说。但是你这么说，让人感到意外。人要走上崇高的圣灵之路，就必须恪守贞洁，必须！”

“好，那你去恪守贞洁！我不明白，为何压抑性欲的人比他人贞洁。你能遏制一切头脑中、梦境中的性欲？”

他绝望地看着我。

“不，根本不能！上帝！我毫无办法。夜里，我的梦简直让人羞耻！可怕的梦！”

我想到皮斯托琉斯说过的一些有道理的话，但我却无法转述他人。我不能向别人建议未经我亲自实践的看法和并非来自自身的体验。我只好沉默，感到泄气。有人求助于我，我却无能为力。

“我试过所有方法！”克瑙尔悲叹道，“一切能试的招数：冷水、冰雪、做操、跑步，毫无帮助。我每晚做的梦，想起来我就无地自容。而最恐怖的是，我的灵修也逐渐退步。我几乎无法集中注意力，甚至彻夜难眠。很快我将无法坚持下去。如果我不坚持抗争，假如我放弃，再去做那些龌龊的事，我将比那些从未抗争过的人更为卑劣。你明白吗？”

我点点头，无话可说。我感到无趣，也很惊讶，对他的困境和绝望，我竟无动于衷。我只想说：我帮不上忙。

“那你也毫无办法？”他最终伤心而沮丧地说，“毫无办法？一定会有办法！你是怎么做的？”

“我不能告诉你，克瑙尔。在这件事上，别人帮不了你。也没人帮过我。你必须自己思考，依着你真实的本性去做。没有其他办法。我想，你不能认识自己，就无法认识圣灵。”

小个子突然沉默而失望地看着我。旋即，他目露敌意，面孔因愤怒而扭曲着朝我吼道：“你真是个完美的圣人！但我知道，你也有罪！你装得像个贤哲，但背地里，你和我，和所有人一样，浑身污垢！你是头猪，就像我。我们都是猪！”

我径直走开。他跟了两三步后停下来，转身跑掉。对他的同情和厌恶烦扰着我，久久不散，直至我步入斗室，将几幅画作摊开，怀着炽热而诚挚的心绪委身于梦中，才稍事平静。我的梦再次来袭。我梦见家门和徽章，母亲和那位陌生的女人。女人的特征如此清晰可辨，乃至我当晚就动笔画她。

恍然如梦中，我挥舞画笔，几天后完成了画像。夜晚，我将画挂在墙上，移过台灯，面对它，就像面对一位与之搏斗的圣灵。它是一张脸，和上次画的那张脸一样，像我的朋友德米安，某些特征又像我自己。她一只眼睛明显高于另一只。她的目光掠过我，沉醉而坚定地瞪视着前方，眼中写满命运。

我站在画前，筋疲力尽，寒意直击胸膛。我质问它，抱怨它，爱抚它。我向它祈祷。我称它母亲、情人，称它妓女、娼妇，称它阿布拉克萨斯。其间，我听见皮斯托琉斯的话——或许出自德米安——我记不起他们何时说过。那是雅各与天使摔跤时说的话：“你不给我祝福，我就不容你去。”

这张脸在灯下，伴随我的每一次呼唤变幻着。它时而明亮发光，时而黑暗幽深，时而垂下眼帘遮住她将死的眼，时而又睁开，目光炯炯有神。它是女人，是男人，是少女，是孩子，是动物，它模糊乃至成为一个斑点，又再次变得巨大清晰。最终，我跟随内心强烈的呼唤闭上双眼，看见内心的意象。它愈发强大有力。我想跪在它面前。但它已占据我，无法与我分离，仿佛它已完全成为我。

这时，我听见一声春日惊雷般低沉的怒吼。在一种难以描述、充满恐惧与经验的新感觉中，我浑身颤抖。群星在我眼中闪耀又熄灭，所有记忆一齐袭来，甚至我遗忘的童年，我尚未存在时就存在的初胚。风暴席卷我，整个生命再现，直抵秘密的记忆。但它并未停驻在昨天和今天，而是继续前进，映现未来，将我从今天带入全新的生活样态，那种样态明亮非凡，尽管日后我无从记起。

半夜时分，我从沉睡中醒来，和衣横卧在床上。起身点灯时，我感到有些重要的事需要回想，却想不起来。灯光下，记忆渐渐苏醒，我去找那幅画，却发现它不在墙上，也不在桌上。我模糊地记起我把它烧了。或许是一场梦？我亲手烧了它，吞下了灰烬？

一种强烈的不安驱使我戴上帽子，奔出家门，奔进巷子。我狂奔在大街上，就像被逼迫着，穿过广场，被一股飓风席卷，站在那座阴暗的教堂前倾听，被黑暗的欲望驱使，寻找着，寻找着，却不知在寻找什么。我来到遍布妓院的近郊，一些窗子仍亮着灯。远处新盖的房屋和成堆的砖瓦上覆盖着暗淡的雪。如同梦游，我在无名的重负下穿越一片荒野，想起故乡的那片新楼。在那里，折磨我的人克罗默第一次和我清算。此刻，相似的楼宇立在我面前，黑色的门朝我大张着口。它吸引我，我想逃走，却踉跄在沙砾和废墟上，被更强的欲望钳制，不得不走进大门。

踏过木板和破碎的砖瓦，我蹒跚在荒屋内，闻到潮湿冰冷和石头散发的浑浊气息。地上堆满的沙砾，发出一簇灰白的光，四周一片漆黑。

突然，有个慌张的声音在叫我：“我的上帝，辛克莱，你怎么会在这里？”

黑暗中站着一个人。一个瘦小的少年，像个幽灵。我惊异地认出他，我的同学克瑙尔。

“你怎么来这儿了？”他激动得发狂，“你是怎么找到我的？”

我不明白。

“我没来找你。”我恍惚地说。每说出一个字，都令人疲惫不堪，艰难得就像嘴唇被冻僵。

他怔住了。

“没找我？”

“没有。有一种力量驱使我来到这里。是你在呼唤我？你肯定呼唤了我。你在这儿做什么？现在可是深夜。”

他瘦弱的双臂抽搐着抱住我。

“是，深夜。天快亮了。哦，辛克莱，你没有忘记我！你能原谅我吗？”

“原谅你什么？”

“哦，我曾那么刻薄地对你！”

我这才记起我们几天前的对话。是四五天前？就像过了一世。可现在我忽然知道了一切。不仅是我和他的事，还知道我为何而来，他为何会在这里。

“你想自杀，克瑙尔？”

冷风中，他恐惧地打了个寒战。

“是的，我想自杀。我不知道我是否能做到。我想等到天明。”

我带他到室外。灰暗的空中微现一缕晨光，透着奇异的冷峻和萧索。

我抓着他的胳膊走了一程后，不由得说出：“现在，回家去。不要说给任何人！你步入了歧途，歧途！我们不是猪，像你认为的那样。我们是人。我们创造了诸神，并与其搏斗。诸神赐福我们。”

我们沉默地继续走着，随后分开。我到家时，天光已大亮。

我在St.城中最好的经历，是和皮斯托琉斯一起，坐在管风琴旁或坐在壁炉前的时光。我们一起读了关于阿布拉克萨斯的希腊语文章，他还念了几段《吠陀》的译文，教我念诵神圣的“唵”。但支撑我的却并非这些学识，恰恰相反，是我内心的进步，是对梦境、思考和预感的强烈信任。对内在力量的不断认知令我欣慰。

我和皮斯托琉斯心有灵犀。只要我强烈地想念他，他就一定会捎来问候或来找我。和德米安一样，无须他本人在场，我就能问皮斯托琉斯任何问题：只要我专注地想象他，集中意念将我的问题投向他，答案就会以一种精神力量回馈我。只是我想象的并非皮斯托琉斯本人，或马克斯·德米安，而是我梦中、画上的那个身影，我梦中的半男半女，我呼唤的魔鬼。如今，它不仅活在我的梦中、我的画上，它还作为愿景和蓄积的自我，活在我身上。

一次失败的自杀后，克瑙尔和我的相处方式变得古怪而近乎滑稽。自从那晚我应召走到他面前后，他就成了我忠实的奴仆或一条狗。他试图融入我的生活，试图盲目地跟随我。他带着令人惊讶的问题和请求来找我：求见圣灵或求学犹太秘笈。他信我无所不能，而不信我无知的保证。可是奇怪，他和他愚蠢奇谲的问题总在我困惑时前来。他的突袭和纠缠，总为我带来启示。我时常厌烦他，蛮横地打发他，但我深知，他也是被派遣而来。他双倍地回馈了我对他的赠予。他也是我的领路人，或是我的路。他带来的那些他从中寻找救赎的书籍和文章十分精彩。我从中获得的远比我当时认识到的更多。

随后，克瑙尔无声地消失在我的路上。我和他之间的事无须深思。和皮斯托琉斯却完全不同。在St.城临近毕业时，我和这位朋友之间发生了件难忘的事。

即便是善良之人，也会在人生中起码一次，陷入与虔诚、感恩之美德的冲突中。每个人都要迈出告别父亲和老师的一步。每个人都会品尝无情的孤独。大多数人难以承受，很快重新寻得栖身之地——告别父母及他们的世界，告别美满童年的“光明”世界，于我无须奋争，而是缓慢地、不觉地感到陌生，渐行渐远。我对此心怀歉意，每次返乡都要经历艰难时光。但我并非难以承受，也不会为此伤心。

然而对于那些并非因为习惯，而是我们出于本意去爱慕和敬畏的人，那些我们发自肺腑要成为其追随者和朋友的人——真正苦涩艰难的时刻是，当我们骤然发觉，心中奔涌的激流已将我们带离了所爱之地。这一刻，每种背离朋友和老师的想法都像毒针，刺向我们的心，每一记抗争的殴打，都打向我们的脸。这一刻，那些自诩良善的人，也会被冠以“不忠”和“忘恩负义”的名号，如同一个可耻的称呼和印记。于是受伤的心惊恐地躲回童年美德的爱之幽谷，而不是去相信，必须做出了断，必须斩断纽带。

随着时间的流逝，我开始抗拒我的朋友、我的领路人皮斯托琉斯，抗拒一切有他陪伴的少年时重要的经历。他的友谊，他的告诫，他的劝慰。他以上帝之名和我说的话。他口中的我的梦和梦的解析。他馈赠的走向自我的勇气——啊，我滋生了对他的反抗。他的话中教诲太多。我意识到，他仅仅理解部分的我。

我们之间从未发生口角，没有决裂，也没有清算。我只对他说了一句毫无恶意的话——但那一刻，我们之间的幻觉瓦解成彩色的碎片。

反抗的预感已压抑我很久。但确切的反抗降临于一个周日，在他的旧书房中。那天，我们躺在壁炉前的地板上。他说起他正在研读的宗教秘仪和宗教形式，以及它们未来的发展。在我看来，这些学问与其说攸关生死，不如说古怪有趣。像是说教，或像在古老世界的废墟上吃力寻觅。这整个形式，对神话的祭礼，对流传信仰的拼凑让我反感。

“皮斯托琉斯，”我脱口而出，语气恶毒得连我自己都感到突然和震惊，“您或许该给我讲讲您在夜里真正做过的梦。这一切，您所说的，简直——简直老朽！”

他从未听过我这般讲话。而就在这突然的瞬间，我感到羞愧和恐慌。我射中他心脏的箭，恰恰取自他自己的军械库——我将时常从他口气中听到的自嘲，恶毒而尖锐地掷向他。

他立即感受到我的恶意，安静下来。我害怕地看着他，看见他脸色惨白。

一阵长久的沉默后，他将一块木头丢进火中，平静地说：“您说得对，辛克莱。您是个聪明人。我不会再以这些老朽的事烦扰您。”

他说得十分平静。但我听出他受伤的痛苦。我都做了什么！

我几乎掉下眼泪。我真想诚挚地转向他，请求他的原谅，向他表达我的爱，我温柔的谢意。动人的话语涌上心头——我却说不出口。我依旧躺着看火，沉默不语。他也没有说话。我们就这样躺着。火萎了，渐渐熄灭。在每簇噼啪作响的火光中，我都看见一些美好而深刻的事物灰飞烟灭，永不复来。

“我担心，您误解了我。”我终于沙哑而干涩地憋出一句话。我说得愚蠢而机械，就像阅读一份报纸。

“我完全理解您。”皮斯托琉斯轻声说，“您说得对。”他停下，又慢慢说：“总地来说，人有反对他人的权利。”

不，不，我心中喊着，我说得不对！——但我说不出口。我知道，我短短的一句话，就击中了他本性中的弱点，他精神上的困境，他的伤口。我触碰了他内心自我怀疑的一隅。他的愿景是“远古”。他是个回望远古之人，是个浪漫主义者。我突然深深感到：皮斯托琉斯在我面前的表现，恰恰是他无法成为的自己。他给予我的，正是他无法给予他自己的。我被他领上一条必然超越他——这位领路人的路。走这条路，我必将背弃他。

天知道，我怎会说出那番话！我毫无恶意，更无法预知它带来的灾难。我说了些话，说话的瞬间，我不知自己说了什么。我被一个小小的玩笑、一个恶念驱使，而这个念头成了命运。我微小而无心的暴行，成了他的审判。

哦，我多希望他气愤，为自己辩护，高声呵斥我！但他什么都没做。我必须在心中对自己这么做。他甚至连一个微笑也无法做到。从中我最好地揣度出，我多深地伤害了他。

皮斯托琉斯被我这个傲慢又不知感恩的学生深深伤害，而他却默默承受，认为我说得有道理，将我的话视作命运，这让我痛恨自己，让我的草率恶劣千倍。当我的毒箭射中他，我本以为他是个坚强善战的人——可他却内敛宽容，沉默就擒。

我们长久地躺在将熄的炉火前。火的每一簇跳跃，每一团灰烬，都勾起我最美最丰饶的回忆。我对皮斯托琉斯的愧疚愈积愈多，乃至我无以承受，起身离开。我在书房门前站了很久，又站在黑暗的楼梯上，站在他家门口，期待着，他或许会来追我。随后，我又长时间地穿行在城内、城郊、公园和树林，直至深夜。我第一次意识到，我的额头烙上了该隐的记号。

我开始缓慢地思考。最初我谴责自己，为皮斯托琉斯辩护。但思考的结局却总是适得其反。我曾千百次想为我的鲁莽忏悔，并收回我的话——但覆水难收。直至此刻，我才真正理解皮斯托琉斯，才看清他全部的梦。他梦想成为神父，宣讲新信仰，塑造超越的，爱与敬拜的新形式，创造新象征。但这不是他的职责，也非他力所能及。他过分执着地沉迷远古，对远古了如指掌，对埃及、印度、密特拉斯[1]和阿布拉克萨斯如数家珍。他热爱大地上可见的古风，但他又深知，新信仰是全新的、非同以往的任何信仰，源自新土壤，而非受造于古籍和书斋。或许，他的职责是助人走向自我，正如他对我的指引。但创造前所未有的新神，并非他的职责。

一种认知宛如烈火，顷刻燃烧我——人人拥有自己的“职责”，但没人能选择、再造或任意掌管自己的“职责”。渴慕新神是虚妄的。任何试图施予尘世的意愿，都是彻底的虚妄。一个觉醒的人，只有一个任何义务也无法超越的义务：寻找自我，固化自我，摸索自己的路前行，无论去向何方。——这种认知深深撼动我，它是我此番经历的果实。我时常想象未来的图景，梦想自己可能成为的人物：诗人、先知或画家？这些都一无是处。我来，不为写诗，不为预言，不为作画。不仅是我，任何人都不为此而来。成为什么，不过是存在的附属。人只有一个使命：走向自我。无论他最终成为诗人还是疯子，先知还是罪犯——这不是他的职责，毫不重要。他的职责是发现自己的命运，不是别人的命运，是彻底而不屈地活出自己的命运。其他任何道路都不完整，都是企图逃避，是遁入公众的轨迹，是苟且偷生，是对内心的恐惧。

一幅崭新的意象，威严而神圣地在我心中升腾。我曾千百回预知它，乃至曾表达它，但这一刻，我才真正经验它。我是自然抛向未知的造化，或许迎向新生，或许堕入虚无。这造化从古远的深渊中萌发，我感知它存在于我内在的意志，并将它彻底塑造成我的意志。这是我的使命。我唯一的使命！

我已尝遍孤寂，且已预知来路更深的孤寂，难以回避的孤寂。

我无法求得与皮斯托琉斯的和解。我们仍是朋友，但我们的关系已发生转变。我们只有一次谈及此事，确切地说，是他开口提及。他说：“我的愿望是成为神父。这你知道。最好成为我们谈过的新信仰的神父。但我一直清楚，我无法实现愿望。尽管长久以来，我都不愿承认。我会从事其他神职工作，比如管风琴师，或别的什么。但我必须活在我认为美好而神圣的事物中。圣乐、秘仪、象征和神话，我需要它们，无法放弃。这是我的弱点。因为我时而知道，辛克莱，我知道，我不该有这样的愿望。有这些愿望是奢侈的，软弱的。伟大而正确的方式是，彻底听凭命运的安排，无欲无求。但我做不到。这是我唯一无法做到的。或许有一天您能做到。年轻人，做到这点很难，是一切困难中唯一真正的困难。我时常梦想我能做到，但我不能，因为我恐惧：我无法完全赤裸而孤独地面对世界。我是条软弱而可怜的狗，需要温暖和食物，时常需要同类相伴。谁真正追随命运，谁就不再有同伴，谁就彻底孤单，身处冰冷的世界。就像耶稣在客西马尼园中。您知道，有些殉道之人，甘愿被钉死在十字架上，但他们也不是英雄，也没有解脱。他们也渴望爱和家园，他们也有榜样、有理想。听从命运之人，将不再有榜样和理想，没有爱，也不得安慰！但这才是人该走的路。你我这样的人注定孤独。但我们拥有彼此，有秘密的方式作为补偿，去另辟蹊径，去反抗，去追求不凡。但是，要走上命运之路，就必须连这些也放弃，就不会成为革命者，成为榜样和殉道者。走上命运之路，超乎想象——”

是的，超乎想象。但可以梦想它，探寻它，感知它。有几次我在彻底的宁静中感觉到它，我望向自己的内心，看见我的命运之像瞪视着双眼回望我。它可能满是智慧，极尽疯狂，绽放爱或深切的恶，没有区别。人无从选择，无从渴求。人只能渴求自己，渴求命运本身。在这条路上，皮斯托琉斯作为领路人，陪我走了一程。

那段日子，我盲目地东游西荡，内心呼啸着风暴，每一步都是险情。眼前唯有深不可测的黑暗。一切迄今走过的路都通往黑暗，深陷黑暗。我脑海中映现出一位德米安似的领路人，我的命运就在他眼中。

我在纸上写下：“一位领路人抛下了我。我身处黑暗，无法独自前行。救我！”

我想把这张纸寄给德米安，但最终放弃。每次打算寄出时，我都深感愚蠢可笑。但我已熟记这段祷词，时常在心中默念。它无时无刻不陪伴我。我开始隐约感到，什么是祈祷。

我的中学时代就此告终。父亲认为我该去旅行，之后去读大学。我还不知道读什么专业。尽管我被批准读一个学期的哲学，但读其他学科我也无话可说。

[1]Mithras，古罗马密特拉斯教中太阳神的化身。

夏娃夫人

假期中的一天，我去了马克斯·德米安和他母亲从前的居所。一位老妇正在花园散步。和她的攀谈中，我得知她是房子的主人。我向她打听德米安一家。她记忆犹新，只是她不知道他们如今身在何处。她体恤我的好奇，带我步入室内，找出一本皮面相册，指给我看德米安的母亲。我对她的样貌几乎一无所知，但当我见到那张小照时，我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——她就是我的梦中人！正是她，高大而男子气的女人，和德米安相像，带有慈母的特性，严厉又富于内在的激情。她美丽迷人，却难于接近。她是魔鬼和母亲，命运和情人。她是我的梦中人！

宛如奇迹突然降临，当我得知我的梦中人竟活在尘世！这世上有个女人，她的样貌承载了我的命运。她在哪里？在哪里？——而她，是德米安的母亲。

我迅速踏上旅程。一次特殊的旅程！我不知疲惫地从一处赶往另一处，跟随每一次冲动，不停地寻找那个女人。有几天，我遇见的一些人让我念及她的样貌，想起她。她们吸引我穿过陌生城市的街巷，穿梭在车站和列车上，如同坠入纷繁的梦境。又有几天，我意识到寻找的徒然，无所事事地坐在公园、旅馆的花园和候车厅，审视内心，试图唤醒心中的意象。但它却恍恍惚惚，转瞬即逝。我根本无法入睡，只能在火车行驶于陌生的乡间时小寐片刻。有一次，在瑞士，有个女人跟踪我。一个漂亮放荡的女人。我几乎不看她一眼，权当她不存在，继续走我的路。我宁愿立即去死，也不愿与别的女人共度一时。

我感到命运的牵引，感到愿望即将实现。但我又焦躁不安，因为我束手无策。一次在火车站，我想，是在因斯布鲁克，我在行将驶离的火车上看见窗外的一个身影。我又想起她，一整天闷闷不乐。而这个身影又潜入我夜晚的梦中，我从羞愧中醒来。毫无意义的追踪让我倍感寂寥，于是我结束旅程，返回家中。

几周后，我注册了H.大学。这里的一切都令人失望。年轻学子们平庸无奇。哲学史课不过是空洞的说教。一切都恪守陈规。人人做着相同的事。一张张稚气尚存的脸上泛起的笑，看上去竟郁郁不乐，苍白虚假！但我很自由。我有大把的时间安静地躲在近郊舒适的老宅，桌上摊着几部尼采。我和尼采生活在一起，感受他灵魂的孤独，揣测不断驱策他的命运，和他一起受苦，并为世上曾有过他这样一位决然走上自我之路的人而自觉有福。

傍晚的秋风中，我在城中漫步，听见酒馆儿里传出大学生社团的歌声。敞开的窗户飘出阵阵烟雾。歌声的巨浪整齐响亮，却死气沉沉，呆板无情。

我站在街角。两家酒馆儿内喧闹的年轻人正准备狂欢至深夜。人们到处结社，到处聚集，到处推脱命运，到处是遁入温暖的乌合之众！

我身后的两个人缓步从我身边经过。我听见他们的一段对话。

“这些人跟土著部落的男人族有何区别？”一位说，“为所欲为。甚至刺青也成了一种摩登。您看，这就是年轻的欧洲。”

那声音奇妙地提醒我——我熟悉他。我跟着两人步入黑暗的巷子。其中一位是日本人，矮小、优雅。路灯下，我见他黄皮肤的脸上挂着微笑。

另一位继续说。“您所生活的日本也不见得好。不盲从的人在任何地方都是少数。这里也不过寥寥几人。”

每个词、每句话，都传来愉快的惊诧。我认识这个说话的人。他是德米安。

在微风拂动的夜晚，我跟着他和那位日本人穿过数条黑暗的街巷，听他们交谈，欣赏德米安沉稳的声音。他的声音中成熟动人的自信与安宁征服了我。现在，一切又归于完美。我找到了他。

城郊一条街道的尽头，日本人和他告别，打开了家门。德米安则原路返回。我停住脚步，站在路中央等他。我看见他迎面走来，身姿挺拔而富有活力，穿着棕色的雨衣，胳膊上挂着一根细手杖。我心跳加速。他迈着均匀的步子，直至走到我面前才脱下帽子，露出昔日那张聪敏的脸，嘴唇坚毅，宽阔的额头闪着奇异的光。

“德米安！”我喊道。

他向我伸出手。

“原来是你，辛克莱！我一直在等你。”

“你知道我在这儿？”

“我不知道。我一直希望见到你，但今晚才见到你。你一直跟着我们。”

“你马上认出我？”

“当然。虽然你有变化，但你带着记号。”

“记号？什么记号？”

“我们以前称它为该隐的记号，如果你还记得。它是我们的记号。你一直带着它，所以我才成为你的朋友。现在，你的记号变得清晰了。”

“我以前并不知道，或许知道——有一次我画了一幅你的画像，德米安。我很惊讶，那幅画看上去也很像我。难道是因为记号？”

“是因为它。太好了，能见到你！我母亲也会高兴。”

我吓了一跳。“你母亲？她也在？她还根本不认识我。”

“哦，她知道你。她会认出你，即使我不告诉她你是谁——我已经好久没收到你的消息了。”

“我常想写信给你，但我写不出。一段时间以来，我都觉得我很快能找到你。我每天都在等待着。”

他挽着我的胳膊，跟我一起走。他身上散发的平静感染我。我们很快就像从前一样聊起天来，回忆学校的日子，坚信礼预备课，假期中那次不愉快的相聚，只是最早最紧密地连接我们的弗朗茨·克罗默的故事，我们依然没有提起。

无意间，我们陷入了奇怪而不祥的谈话内容。似乎是延续着他和日本人关于大学生活的话题，又像是就此说开，说起一些看似无关的事。但在德米安的话中，二者似乎又关系密切。

他说起欧洲精神和时代特征。他说：到处是结盟结社的呼声，自由和爱却无处安身。所有这些缔结，从学生社团、合唱团到政府，全是被胁迫的勾结，出于害怕、恐惧和窘境。而它的内部却腐朽、衰败、濒临瓦解。

“缔结是件好事。”德米安说，“但我们眼下四处盛行的缔结却并非好事。缔结应从个体间彼此的认同中诞生。它能一时改变世界。但现在的缔结无非是结盟结社。人们彼此投靠，因为人们彼此畏惧——绅士们，工人们，学者们，各自为营！他们怕什么？人只有在无法认同自身时才会感到害怕。他们害怕，因为他们从不认识自己。一群因为对自身的无知而深感恐慌的人结成联盟！他们深感个人遵循的古老生存法则，无论是他们的信仰，还是他们的德行，均已不再奏效，不再适应需求。百年来，欧洲一直在研究，在制造！人们深知几克炸药能置人于死地，却不知如何向上帝祈祷，不知如何享受哪怕一个时辰的光阴。看那些学生酒馆儿！那些富人出入的欢场！毫无希望！亲爱的辛克莱，这些不会给人带来福祉。这些因担惊受怕缔结的人，内心满是恐慌，满是恶意，彼此怀疑。他们赖以生存的理想已不复存在。而他们会用石头，砸死那些提出新主张的人。我已感到纷争的存在。纷争必将显现。相信我，纠纷很快到来！纷争当然不会‘改善’世界。无论工人打死厂主，还是俄国与德国交战。这一切，不过是权力的更迭。但这一切绝非徒然。它将证明今日理想的价值缺失。它将肃清石器时代的诸神。现存的世界将走向死亡，走向毁灭。它必将灭亡。”

“那我们会怎样？”我问。

“我们？哦！或许我们随世界一齐灭亡，或许我们被人残杀。但我们不会被终结。我们的遗产，或我们中的幸存者，会被未来的意志凝聚起来。人类的意志将得以彰显。长久以来，欧洲早已将人类的意志转让给技术和科学的狂欢。人类的意志还将表明，它与联盟的意志、政府和人民的意志、社团和教会的意志从不也绝不相同。大自然对人的安排写在每个人身上。在你身上，在我身上；在耶稣身上，尼采身上。假如当下的联盟纷纷瓦解，那么，唯一重要的思潮——尽管它每日呈现新的样貌，将发展壮大。”

我们在河边的一座花园驻足。

“我们住在这里。”德米安说，“尽快来看我们！我们盼着你来。”

渐凉的夜色中，我愉快地走上回家的长路。城里到处是喧闹的跌撞着回家的学生。他们荒唐的快乐和我寂寞的生活两相比照，我曾感到怅然若失，又时常心怀讥讽。但像今天这样心情平静，怀揣神秘的力量，我还从未有过。他们与我无关。这个世界与我如此遥远，乃至它已隐蔽无踪。

我想起家乡的公务员，那些受人尊敬的老先生。他们说起大学时浪迹酒馆儿的日子，就像怀念幸福的天堂。他们祭拜消逝的“自由”，就像诗人，或一位浪漫主义者为童年献辞。人人如此！人们在记忆中到处寻找“自由”和“幸福”，因为他们害怕想起个人的责任，想起自己的道路。他们痛饮几年，狂欢几年，再栖身某处，成为国家忠实的公仆。是的，世界如此腐朽。比起数不胜数的蠢行，学生们的愚蠢，还算不上罪孽。

回到我偏远的住处，准备就寝时，这些念头都消散无踪。我的全部心思集中于今天恩赐的庄重承诺上。只要我愿意，明天我就能见到德米安的母亲。那些大学生，随他们泡酒馆儿，随他们把刺青刺在脸上。这个世界，让它去腐朽，等待毁灭——与我无关！我唯一期待的是在一幅新景观中，遭逢我的命运。

我沉沉睡去，直至次日早上很晚才起来。新的一天是我盛大的节日。长大后，我还从未像儿时庆祝圣诞般，有过这样的感受。我兴奋不安，却毫无畏惧。我知道，重要的一天开始了。我看见并感到周围的世界在变幻，在期待，处处休戚相关，一派喜乐祥和，就连细簌的秋雨也美好、安静，宛如节日庄严悦耳的音乐。我的内心第一次与外部世界和谐共鸣——灵魂的节日来了，生活变得有意义！巷子里没有一所房屋、一扇窗户、一张面孔在烦扰我。一切都如其所是，又显现出并非庸常空洞的面目。一切都是等待中的风景，一切都在虔敬地恭候命运的降临。这是个我在年幼时的圣诞节和复活节清晨，才见过的世界。我从未想过，它还能再次美妙。我已习惯活在内心，安然于对外部世界的麻木，满足于伴随童年的消逝，而不可避免的世界色彩的暗淡，相信人只有放弃魅惑的晨曦，才能在某种程度上获得自由和灵魂的成熟。而现在，我喜悦地发现，一切都不过被掩埋了，被遮蔽了。即便一个自由的人，一个放弃童年幸福的人，也能重见世界的光彩，品尝只属于孩子们的深深战栗。

我找到昨晚和马克斯·德米安告别的城郊花园。高大茂盛的树丛掩映着一幢明亮宜居的小宅。巨大的玻璃墙后是灌木花丛。透过光洁的窗户，我看见深色墙面上的画和一排排书籍。房门径直通向温暖的客厅。一位年老的黑衣女佣，系着白围裙，安静地领我进去，帮我脱下大衣。

我独自站在客厅，环顾四周，仿佛立即坠入梦中。门上方深色的木墙上，挂着一幅镶在黑色画框中的画作，一幅我熟悉的画作。它是我画的那幅鸟图。金黄色的雀鹰头正奋争着冲出世界的壳。我激动地望着画——内心如此欢喜，又如此痛楚，仿佛我所做过的、经历过的一切都在此刻，以答复和满足朝我涌来。我看见无数画面闪电般掠过心灵。老家拱门上那枚古老的徽章，童年的德米安临摹着那枚徽章；儿时的我深陷克罗默邪恶的魔咒，心惊胆战，少年的我在斗室中安静地画出我的欲望之鸟，灵魂迷失在它编织的罗网中——一切，一切在这一刻都重新响彻耳畔。我的内心接受着一切，回答着一切，赞许着一切。

我泪眼婆娑地凝视着我的画，陷入思索。之后垂下眼帘：看见画下的门已打开，一位穿深色衣装的高大妇人站在那里。是她。

我说不出话。和德米安一样，她的脸充满活跃的意志，年龄和岁月没有留下痕迹。这位美丽高贵的女人朝我友好地微笑着。她的目光令人欣慰，她的问候意味着归家。我默默伸出手，和她坚定温暖的双手紧紧相握。

“您是辛克莱。我一眼就认出您。欢迎您！”

她的声音深沉温柔。我吞下这声音，如同吞下甘甜的酒。我望着她平静的脸，深不可测的黑眸，鲜艳成熟的嘴唇，那带着记号的宽阔、丰满的额头。

“我太高兴了！”我对她说，亲吻她的双手，“我想，我就像一个奔波了一生的人，终于回家。”

她慈蔼地笑了。

“人永远回不了家。”她友善地说，“但当人们携手走在志同道合的路上，整个世界看上去会暂时形同家园。”

她说出了我在来路上的思考。她的声音、言语都像德米安，但又和他完全不同。她更成熟，更温暖，更自然。正如德米安不会给人留下孩子的印象，他的母亲，也根本不会让人相信她有个成年的儿子。她的脸和头发散发着如此年轻甜美的气息，皮肤如此光滑，毫无瑕疵，没有一丝皱纹，她的嘴唇如此鲜艳动人。她站在我面前，比在我梦中更威严。靠近她，我感到爱的幸福。她的目光让我心神满足。

这是命运展现的新意象。它不再冷峻，不再孤寂，而是一派成熟喜乐的风光！我从未做出决断，也并未向上帝宣誓——就抵达了目标，站在了一处看得见宽广壮丽的未来之路的高地上。通往预言之国的路上处处是幸福之树的庇荫和欲望花园的抚慰。让我走上这条路吧！我多幸福！得知世上有这样一个女人，我能畅饮她的声音，呼吸她周围的空气。无论她是母亲、爱人，还是女神——只要她在！只要我的路有她相伴！

她指着我画的雀鹰。

“您的画给了马克斯从未有过的快乐。”她沉思着说，“我也是。我们在等您。收到您的画时我们就知道，您在走向我们的路上。当年您还是个孩子，辛克莱，有一天我儿子从学校回来说，有个额头上有记号的孩子一定会成为他的朋友。他说的是您。您绝非轻易能获得记号，但我们相信您。有一次您放假回家碰到马克斯，您当时大约十六岁。马克斯告诉我——”

我打断她：“哦，他还和您说了那次相遇！那是我最痛苦的时候。”

“是的。马克斯跟我说：辛克莱正面临艰难时刻。他正试着逃到人群中。他甚至酗酒。但他不会被战胜。他额上的记号被遮蔽了，但这个记号在秘密地燃烧他。——是这样吗？”

“哦，是的，的确如此。后来我找到了贝雅特丽齐，并最终遇见了一位领路人。他叫皮斯托琉斯。那时我才清楚，为什么我的童年生活与德米安息息相关，为什么我无法忘记他。亲爱的夫人——亲爱的母亲，我当时认为，我必须去死。难道这条路对每个人来说都如此艰难？”

她轻柔地抚摩我的头发。

“诞生总是十分艰难。您知道，鸟要奋争，才能出壳。您回想一下，问问您自己：这条路真的如此艰难？只有艰难，没有美好吗？您还知道有什么更美好、更容易的路吗？”

我摇摇头。

“是很艰难。”我像在梦中，“的确艰难，直至我开始做梦。”

她点点头，目光敏锐地看着我。

“是，人必须找到他的梦。之后，路就不再艰难。但梦是不会恒久的，所有的梦都会被新的梦取代。人不可能抓住任何一个梦。”

我深深动容。她的话是警告？是拒绝？无所谓。我已准备不问前路，跟随她的引领。

“我不知道我的梦会持续多久。”我说，“我希望它是永恒的。在这幅雀鹰图下，我的命运迎接我。她像母亲，像爱人。我只属于她，而不属于任何人。”

“只要您的梦仍是您的命运。只要您仍忠实于它。”她严肃地赞同。

一种忧伤攫住我。我热烈地渴望着在这陶醉的一刻死去。我感到泪水——我已多久未曾哭过！——在我胸中不住地奔涌着，淹没我。我赶紧转过身去，走到窗边，泪眼模糊地望过花盆，望向远方。

我听见她在我身后说着话。声音平静，十分温柔，就像一杯斟满酒的酒杯。

“辛克莱，您还是个孩子！您的命运爱着您。只要您忠实于它，总有一天它会完全属于您，就像您在梦中梦到的一样。”

我平复了情绪，又朝她走去。她向我伸出手。

“有几个朋友，”她微笑道，“只有几个，亲密的朋友，他们称我夏娃夫人。如果您愿意，也可以这样称呼我。”

她带我走到门边，打开门，指着花园说：“马克斯在那边。”

我站在高大的树下，不知怎么，既麻木又震惊，比任何时候都清醒，又比任何时候都更像在梦中。树枝抖落着雨滴。我沿着河岸走了很远，缓步走向花园，终于找到了德米安。他正赤裸着上身站在敞开的花园小屋中，对着一个吊沙袋练习拳击。

我惊讶地站在门口。德米安看上去十分健壮。宽阔的胸膛，挺拔而男子气的头部，端起的双臂肌肉紧绷，结实有力。臀部、肩膀和双肘的动作流畅如运动的溪流。

“德米安！”我叫他，“你在这儿做什么？”

他开怀大笑。

“我在锻炼。我答应了那个矮小的日本人，跟他摔跤。那家伙敏捷得像只猫，当然，还相当阴险。但他打不过我。我还欠他一次小小的羞辱。”

他穿上衬衫和外套。

“你见到我母亲了？”他问。

“是的，德米安。你有个好母亲！夏娃夫人！这名字真适合她。她就像生命之母。”

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我。

“你已经知道了这个名字？你该感到骄傲，小子！你是第一个，她初次见面就告知这个名字的人！”

从此以后，我像个儿子和弟兄，也像个情人般出入这所房子。每当我跨进花园，回身锁上门，或从远处看见花园中高大的树木浮现，我都感到满足而幸福。外面是“真实的世界”，是街道和屋宇，人和建筑，图书馆和教室——而这里则是爱和灵魂。这里活着童话和梦。然而我们绝非与世隔绝，我们只是身处另一片场域，以思考和讨论立足于世界当中。区别我们和众人的不是界限，而是另一种认知方式。我们的使命，是在世界上展现一座岛屿，展现一种典范，昭告另一种生活的可能。饱尝孤独的我认识了一种唯有绝对独立的人才能缔结的团体。我不再渴望幸福的欢宴，不再渴望回到愉快的节日。看到别人成群结队，我不再妒忌或思乡。渐渐地，我融入了那些立有“记号”者的秘密当中。

我们这些携有记号的人，或许被世人视为异类、疯子、危险分子。但我们是觉者，或是正在觉醒的人。我们的追求是成为永恒的觉者。而旁人的追求和寻觅在于他们的意见、理想、职责，在于他们的生活和幸福能否不断靠向大众。这也是追求，也有力量和价值。但我们认为，我们这些被立了记号的人，要展现的是自然意志全新的、独特的、未来的意志。而大众则生活在固有的意志中。对他们来说，人性——他们和我们同样热爱的人性——是完善的，需要被保存、保护。对我们来说，人性是遥远的未来，我们仍在路上摸索。人性的面目无人知晓。人性的法则无踪可循。

除了夏娃夫人、马克斯和我之外，我们的圈子里还有些各不相同的寻觅者，彼此的关系或远或近。人们怀着特殊的宗旨，专注于特殊的观念和使命，走在特殊的路上。其中有占星家，犹太教神秘哲学家，托尔斯泰的信徒和各种温柔、害羞而敏感的人，新教派教徒，印度禅修者，素食者，等等。我们之间除了敬重对方，除了赞赏每种秘密的生活之梦外，并无精神上的共识。一些人探索人类对诸神的渴望，探索远古人类的愿景，和我们比较知近。他们的研究经常让我忆起皮斯托琉斯。他们带来书，并将古老的文字翻译出来，给我们看古代符号和仪式的图片，告诉我们，人类迄今拥有的全部理想，都来自潜意识的精神之梦。人类在梦中摸索着，追寻着一种关乎未来的直觉。我们就这样熟识了古代世界精彩纷繁的诸神崇拜，直至基督教的曙光初现。我们熟悉了那些孤寂的虔敬者的教义和信仰在民族间的流变。我们从收集到的一切知识中，批判我们的时代和当下的欧洲。欧洲人壮志凌云，制造出人类历史上最强大的新型武器，却最终陷入深不见底的精神泥潭。欧洲征服了整个世界，却为此丧失了灵魂。

我们当中有某些笃信希望和救赎论的信徒，有试图让欧洲皈依佛教的佛教徒，有托尔斯泰的拥趸和其他派别。我们彼此倾听，将所有信仰视为一种象征。我们这些携有记号的人无须为未来的创造担忧。每种学说，每种救赎在我们眼中均已死去、失效。我们只将其视为职责和命运：我们中的每个人，都要完全成为自己，都要与萌生于自身的天然属性密切相合，都要听从和接受未知的未来为我们做出的安排。

无论我们是否相互倾吐，我们中的每个人都心知肚明，当下的溃败与新生近在咫尺。德米安有时对我说：“即将发生的事难以预料。欧洲的灵魂是一只长期被困的野兽。一旦获得自由，它最初的躁动不会悦人耳目。但事态的进展顺利与否并不重要。重要的是，灵魂真正的困境——长久以来，一再被欺瞒、被麻痹的困境，能暴露出来。那时将是我们的时代。人们会需要我们，不是需要我们做领袖或新立法者——我们不会活到新法的确立——而是作为顺服者，作为听凭命运召唤的人。你看，理想受到威胁时，人人都可做出惊人之举。而当一种新理想，一场崭新的，或许危险、或许骇人的萌生中的运动来叩门时，所有人都不知去向。那些少数坚守的同行者是我们。我们正是为此被立下记号，就像该隐的记号一样，为了激起恐惧和仇恨，为了驱赶当时的人类从狭隘的田园步入危险的旷野。所有影响人类进程的人都致力于此，因为他们愿意听从命运的召唤。摩西和佛陀，拿破仑和俾斯麦，无不如此。至于他们效力于哪股浪潮，受哪种天命的驱使，并非是他们个人的选择。假如俾斯麦能理解社会民主党人并与之为伍，他就成了聪明人，而绝非命运的臣子。拿破仑、恺撒、罗耀拉，所有人！在这些问题上，人们必须考虑生物学和发展史！在地表的运动将海洋动物驱往陆地，将陆地动物逼向海洋时，正是一些听从命运的楷模，完成了全新的、前所未有的进化，以顺应形势来拯救物种，不致灭亡。这些楷模从前是保守派、怪物，还是革命家，我们不得而知。但我们知道，他们因为一直有所准备，才得以转变、获救。我们也该做好准备。”

我们交谈时，夏娃夫人经常在场，却从不以我们的方式参与谈话。对于我们这些表达思想的人来说，她是听者和回声，充满信任和理解。这些思想似乎源自她，又回归她。能坐在她身边，时而听到她的声音，分享她散发的成熟的灵性气息，我已深感幸福。

她能迅速体察我内心的稍许变化、困惑和悸动。我似乎觉得，我夜晚的梦都与她相关。我经常讲述我的梦，她总认为这些梦是自然的，可解的。没有任何奇异之处是她不能看透的。有段时间，我的梦就像我们白天谈话的仿作。我梦见整个世界处于动荡之中，而我却独自一人，或和德米安一起，紧张地恭候着重大命运的到来。命运蒙着面纱，却带着几分夏娃夫人的特征——被她选中，还是被她拒绝，都是命运。

有时，她会笑着说：“您的梦并不完整，辛克莱。您忘记了最好的部分——”这时，我会突然想起那段遗忘的梦，并无法解释我为何忘了它。

我有时被欲望折磨，心情烦躁。我难以忍受她坐在我身边，而我却不能拥抱她。她马上有所察觉。当我回避几天后，又烦躁地登门拜访时，她拉我坐在她身边，对我说：“您不该沉迷于那些您自己都无法相信的愿望。我知道您的愿望。您必须放弃它，或完全正确地去期盼。如果您能正确地祈祷一次，坚信您能获得满足，您就会满足。您必须克服您在期盼中的懊恼与恐惧。我给您讲一个童话。”

她讲起一个少年爱上星星的故事。少年站在海边，伸出双手，向星星表达他的崇拜之情。他梦见星星，告知他的爱意。尽管他知道，或者他以为自己知道，人永远无法拥抱星星。他绝望地爱着星星，将这种爱视为他的命运。从他的爱意中，他创造出一种纯粹的生命之诗，包含放弃，沉默和诚实的受苦。这本应让他好转，更为纯净。但他的梦却全都朝向星星。一天夜里，他又来到海边，登上礁石，遥望星辰，被爱的火焰燃烧。有一刻，他竟因极度渴望而纵身跃向星辰。就在他跳跃的瞬间，他的脑海闪过一个念头：这绝不可能！这一瞬，他跌落海滩，粉身碎骨。他不懂得爱。假如他在纵身一跃的瞬间具备心灵的力量，坚信他的愿望一定会实现，他就能飞向天空，与星星结合。

“爱无须祈求。”她说，“爱也无须索取。爱是内心坚定的力量。有了这种力量，人就无须去吸引爱，爱会前来。辛克莱，您的爱被我吸引。如果您的爱能主动吸引我，我就会来。我不想赐予礼物，我想被征服。”

又有一次，她讲了另一个童话。关于一个恋爱中绝望的男人。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内心，但愿被爱焚烧。他失去了世界，看不见蓝天和绿林，听不见小溪潺潺和竖琴的弦音。一切都消逝了，他变得贫乏而愁苦。但他的爱却在生长，而他宁愿死去、朽烂，也不愿放弃他对那个美丽女人的爱。他感到，爱已在他心中烧毁了一切，爱变得日益强大魅惑，乃至那个美丽的女人无法抵抗他的爱，朝他走来。他摊开双臂准备拉住她。但当那个女人站在他面前时，却彻底变了模样。他惊恐地感到，他拉向自己的是他失去的整个世界。她站在他面前，把自己交给他。天空、森林和小溪，一切都焕发新的色彩，鲜活而圣洁地朝他涌来，属于他，说他的语言。他赢得的不仅是一个女人，他的心赢得了整个世界。天上的每颗星星都在他心中发光，闪耀的喜悦浸透他的灵魂——他爱过，还找到了自我。但大多数人的爱，都只为失去自我。

对夏娃夫人的爱，几乎是我生活的全部内容。这份爱每天都在变幻。有时我确信，我的本性驱使我去爱的，并非是她本人，而是不断将我引入内心深处的一个象征。有时我觉得她的话语，就像我的潜意识，是撼动我的那些热烈问题的回答。也有些时候，对她肉体的渴望燃烧我去亲吻她抚摸过的器具。逐渐地，感官的爱和精神的爱，现实和象征融为一体。有时我在家中思念她，在静谧的内心感受着我的手正握着她的手，我的嘴正吻着她的嘴。抑或我在她身边，凝视她的脸，跟她说话，聆听她的声音。不知这一切是真实还是梦境。我开始领悟，人如何才能拥有一份持久不朽的爱。阅读时，我在书中获得知识，就像得到夏娃的亲吻。她轻抚我的头发，带着成熟而芬芳的温暖，微笑着看我，那时，我就像获得了进步。她的样子中呈现出一切对我来说重要的、命中注定的事物。她变为我的每种思绪，而我的每种思绪都变为她。

我不禁为圣诞假期要回到父母家中感到担忧。我本以为，两周见不到夏娃夫人，我定要承受痛苦的折磨。但事实并非如此，在家中思念她竟十分美妙。回到H.城后的头两天，我也未急于去拜访，而是享受一种安心，享受不徘徊于她身旁的独立。我在梦中以一种寓言的方式与她结合在一起。她是一片海，我是注入大海的奔流。她是一颗星，我是向她靠近的另一颗星。我们相遇，相吸，相守。我们彼此围绕着，幸福地永恒旋转在亲密而绚烂的轨道上。

再见到她时，我向她讲述了这个梦。

“这个梦很美。”她平静地说，“让您的美梦成真吧！”

早春时节，我经历了永生难忘的一天。步入客厅时，一阵幽风从敞开的窗中吹来风信子的浓香，芬芳四溢。客厅里没人，我只好上楼去德米安的书房。我轻敲了门，不等人回应，就习惯性地推门而进。

室内很昏暗，窗帘拉着。通往隔壁小房间，德米安的化学实验室的门敞开着，一抹早春明亮的白光，透过浓云照进室内。我以为房中无人，便拉开了一扇窗帘。

这时，我看见窗帘边的脚凳上，坐着德米安。他蜷缩着身体，模样古怪。一段记忆像闪电般击中我：我曾见过这一幕！他纹丝不动的双臂垂着，双手耷在膝间。微微前倾的脸上，大睁着一双茫然无物、死气沉沉的眼睛。瞳孔中闪着的一小簇耀眼的反光，就像玻璃的反射。苍白的面孔陷入深思，除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僵硬外，没有任何表情。他似乎没有呼吸。整张脸就像一副悬挂在庙门上的古老的野兽面具。

记忆令人毛骨悚然——多年前，还是个孩子的我曾见过和今天一模一样的德米安。他的眼睛像现在一样，窥向内部，死寂的双手耷拉着，一只苍蝇爬过他的面颊。当时的他，应该是六年前，看上去古老、永恒，和今天一样，甚至脸上的细纹也毫无变化。

我惊慌地轻声走出房间，下了楼梯，在大厅里遇见了夏娃夫人。我从未见过她如此苍白，如此疲惫。一片阴影略过窗户。明亮的白光突然消失不见。

“我刚才在马克斯的书房。”我急切地轻声说，“出了什么事？他在睡觉，还是冥想，我不知道。我曾见过他像今天这样。”

“您没叫醒他，对吗？”她立即问。

“没有。他没听见我进去。我很快走出来。夏娃夫人，您能告诉我，他究竟怎么了？”

她用手背抹着额头。

“别担心，辛克莱。他没事。他在入定，很快会结束。”

她站起身走向花园，尽管外面下起了雨。我自觉不该跟着她，于是在大厅中踱步，闻风信子刺鼻的香气，凝视门上那幅我画的雀鹰图，心情抑郁地呼吸着弥漫在整个房中的清晨的古怪阴霾。怎么回事？究竟发生了什么？

夏娃夫人很快回来，发上挂着雨滴。她坐在扶手椅上，整个人疲惫不堪。我走到她身边，俯身亲吻了她头上的雨滴。她的双眼明亮宁静，但雨滴的味道却像眼泪。

“要我去看他？”我轻声问。

她虚弱地笑了。

“您别再孩子气了，辛克莱！”她大声警告，像是在打破她内心的桎梏，“你先走吧，晚些再来。我现在无法跟您说话。”

我出了门。经过房屋，走出城，迎着斜风细雨向山里跑去。强大的气压下，云朵担惊受怕地低飘过头顶。山下几乎没有风，山上却像酝酿着风暴。太阳不时穿过铅色的乌云，绽露惨白刺目的光。

这时，一团黄云飘过天空，和乌云撞在一处。风在黄云和蓝天间，几秒就描摹出画卷。一只大鸟挣脱蓝色的混沌，挥舞着巨大的翅膀一飞冲天，转瞬间无影无踪。接着，我听见狂风大作，暴雨裹挟着冰雹滚滚而落。一声短促的惊雷，响彻骤雨袭击的大地，同时一束阳光再次穿过云层。近处山上褐色的丛林间，苍白的积雪闪着惨淡而虚幻的光。

几小时后，当我潮湿凌乱地回来时，德米安亲自为我打开门。

他带我到楼上他的房间。实验室中燃烧着一盏煤气灯，纸张四处散落。他似乎工作过。

“请坐吧。”他说，“你肯定累了，今天天气太差。一看你就一直待在室外。茶马上来。”

“今天发生了些事。”我迟疑地说，“不只是一场雷雨。”

他审视地望着我。

“你看到了什么吗？”

“是。有个瞬间，我在云中清晰地看见一幅画。”

“什么画？”

“一只鸟。”

“雀鹰？你的梦中鸟？”

“对，我的雀鹰。巨大的黄色雀鹰，飞进蓝黑色的天空。”

德米安深吸了口气。

有人敲门。老女仆端来了茶。

“喝茶，辛克莱，请吧。——我想，你是偶然看见了那只鸟？”

“偶然？我们会偶然看到一些事物吗？”

“好吧，不会。它有所寓意。你知道它寓意什么？”

“不知道。我只是感到，它意味着动荡，意味着命运的脚步。我想，它与我们有关。”

他激动地走来走去。

“命运的脚步！”他大声说，“昨天夜里，我做了相似的梦。我母亲昨天也有一种同样的预感。我梦见自己正在爬梯子，梯子架在树干或高塔上。爬上后，我看见整个国家。一片广袤的大地上，城市和村庄正在燃烧。我还不能完全说明。我还不十分理解。”

“你认为这个梦指涉你？”

“指涉我？当然。没人会做跟自己无关的梦。但你说的对，它不仅关乎我一人。我会明确地区分体现我心灵波动的梦，和一些少见的、甚至极少见的预示整个人类命运的梦。没有哪个梦，我能说它是预言并得到印证。梦的寓意太模糊。但我很清楚，我做了些不仅跟我有关的梦。这个梦和我以前的梦相关，也是这些梦的延续。我从梦中获得预感，辛克莱，我曾和你说起那些预感：我们的世界已经朽坏，这点我们清楚。但我们不能因此而预言，世界将毁灭。多年来，我一直做些梦。从中我推断或感到，两者皆可——我感到旧世界正在濒临坍塌。起初是些非常微弱遥远的预兆，但它越来越清晰，越来越强烈。我知道，一些大事，可怕的事正在酝酿，和我相关。辛克莱，我们将见证那些我们谈起的事！世界将焕然一新。它散发着死亡的气息。但没有死，就不会有新生。它将比我想象的更为可怕。”

我惊诧地瞪着他。

“你能详细地讲给我你的梦吗？”我胆怯地问。

他摇摇头。

“不能。”

门开了。夏娃夫人走进来。

“你们在这儿！孩子们，你们该不是在伤心吧？”

她神采奕奕，丝毫没有倦容。德米安微笑地望着她。她走向我们，就像母亲走向两个恐惧的孩子。

“我们不伤心，母亲。我们只是在解释一些新预兆，但没什么意义。该来的事会骤然前来。那时，我们会获悉我们想知道的事。”

但我却心情很糟。告别后，我独自穿过客厅，闻见风信子散发出枯萎、寡淡和死亡的味道。阴影笼罩着我们。

结束与新生

我征得父母的同意，再在H.城待一个夏季学期。我们几乎整日逗留在河畔花园，很少待在室内。那位日本人已离开。顺便说一句，他在摔跤比赛中惨败给了德米安。还有那位托尔斯泰的拥趸，也没有再来。德米安有一匹马。他每天坚持练习骑马。我经常单独和他母亲在一起。

生活中的这份安宁常让我感到惊讶。我早已习惯孤独，习惯放弃，习惯与我的痛苦厮守。这段在H.城的日子就像一座梦幻岛。在这座岛上，我过着自由自在的生活，陶醉在美好惬意的事物和感受中。我想，这或许就是我们理想社会的序曲：崭新，崇高——尽管我在幸福中深感忧伤。因为我深知这样的日子不会长久。我的心不会安于饱足和舒适。我需要痛苦和追逐。我感到终有一天，我会从这个美丽的爱之梦中醒来，重新孑然一身，重新生活在别人的世界。在那个冷漠的世界中，我永无宁日，无人同行，唯有寂寞与抗争相伴。

于是，我加倍温柔地依恋夏娃夫人，为我的命运中有这样美丽安宁的一幕而感到欢喜。

夏季悄然逝去。学期接近尾声。我不敢想、也不愿想那即将到来的离别。我眷恋这些美丽的日子，就像蝴蝶眷恋甜蜜的花朵。这是我的幸福时光，是我人生中的第一次圆满，第一次被志同道合的人接纳——之后会发生什么？或许我将继续奋争，继续被渴望煎熬，继续做梦，独自一人。

有一天，对未来的恐惧突然强烈地袭来。我对夏娃夫人的爱突然让我痛苦万分。我的上帝！不久后我将再见不到她，再听不到她坚定亲切的脚步声，再看不到她放在桌上的鲜花！我做过什么？我做着梦，陶醉在满足中。可我从未去争取她，为她而战，从未试图将她永远拥在怀中！我突然想起她对我说过的关于真爱的话，她无数次微妙的暗示，无数轻柔的诱惑，或许是许诺——可我做了什么？我什么都没做！没有！

我站在屋子中间，全神贯注地想着夏娃。我要凝聚灵魂的全部力量吸引她，让她感受到我的爱。她一定会来。她一定渴望我的拥抱。我的吻将贪婪地深埋在她成熟的爱之唇上。

我站着，屏息凝神，直至手脚渐渐冰凉。我感到浑身的力气已经耗尽。有那么一刻，一些明亮又清冷的东西，似乎在我体内紧紧凝结。那一刻，我触摸到我心里的结晶。我知道，那是我的“我”。寒意上升，直逼胸膛。

从这种剧烈的紧张中清醒后，我感到有些事情将要发生。尽管筋疲力尽，我还是等待着看见夏娃热情而喜悦地走进门来。

一阵马蹄声沿着长街传来，越来越近，越来越响，突然静止在窗外。我赶紧跳到窗边，看见德米安从马背上下来。我跑下楼去。

“怎么了，德米安？不会是你母亲出了什么事？”

他没听见我的话，脸色煞白，汗水从额头两侧滚落面颊。那匹马也汗流浃背。他将马拴在园圃的篱笆上，拉起我，沿着街道走下去。

“你听说了吗？”

我什么都没听说。

德米安按着我的胳膊，看着我，目光深沉、奇特，带着同情。

“是的，小伙子，开始了。你肯定听说过德国和俄国的紧张关系——”

“什么？交战吗？我一直不愿相信。”

尽管四周无人，他还是压低声音：“还没宣战。但不远了。相信我。尽管上次之后，我没再用这件事烦扰你，但随后，我又看见三次预兆。不是世界末日，不是地震、革命，是战争。你会看见它的威力！众人会为此兴奋。有人现在就盼着开战，可见他们的生活多么乏味——你会看见，辛克莱，这只是开始。这将是一场大战，规模巨大。但战争也只是开始，新的开始。对那些墨守成规的人来说，新事物将非常可怕——你会怎么做？”

我错愕极了。他的话听上去既陌生又难以置信。

“我不知道——你呢？”

他耸耸肩。

“一旦开始动员，我就入伍。我是少尉。”

“你是少尉？我从没听你说过。”

“是的，这是我的顺势之举。你知道，我从不愿引人注目。为了凡事无可指摘，我做了许多事。我想，八天后，我会在战场上——”

“上帝啊——”

“哦！辛克莱，不必伤感。对我来说，下命令朝活人开枪绝非消遣，但这是次要的。我们现在都卷入了时代的巨轮。你也是。你也会应召入伍。”

“那你的母亲呢，德米安？”

我又想到一刻钟前发生的事。世界的变幻何等迅捷！为了得见那甜美的画面，我曾屏气凝神，而现在，我却看见命运突然变了脸，戴上了威胁的、恐怖的面具。

“我母亲？啊，我们不必担心她。她很安全。比当今世上的任何人都安全——你很爱她？”

“你知道了，德米安？”

他爽朗地笑了：“小子！我当然知道。没有哪个跟我母亲叫夏娃夫人的人不曾爱过她。另外，怎么回事？你今天曾呼唤我，或她，是吗？”

“是。我呼唤了——我呼唤了夏娃夫人。”

“她感应到了。她突然让我走，让我来找你。我刚跟她说起俄国的消息。”

我们往回走，没再多话。他松开马拴后骑上去。

直至回到楼上的屋中，我才感到彻底的疲惫。因为德米安带来的消息，也因为之前的紧张。但夏娃夫人听到了我的呼唤！我用心中的意念和她相连。她本会亲自前来——假如不是——一切该多奇妙，还应极为美好！但战争来了。我们经常说起的事发生了。德米安早就预知了许多。多么奇妙：现在，世界的洪流不是从我们身边呼啸而过，而是穿越我们的胸膛。冒险和猖狂的命运召唤我们，现在，或即将，世界在巨变中需要我们。德米安说得对，无须伤感。令人震惊的是，我将和众人，和整个世界共同体验一件孤独的事，“命运”。那么，也好！

我准备就绪。晚上，我经过城里时，发现处处躁动不安。各个角落都重复着一个词——“战争”！

我来到夏娃夫人家，在夜晚的花园中和他们共进晚餐。我是唯一的客人。没人提起战争，直至我要离开时，夏娃夫人说：“亲爱的辛克莱，您今天呼唤了我。您知道，我为什么没去。但您别忘了：您已学会呼唤，假如您再需要某位带着记号的人，您就这样呼唤他！”

她站起身，走出暮色中的花园。这位高贵神秘的女人走在肃静的树林间，头上闪烁着微小而温柔的群星。

我的故事已接近尾声。事态发展迅速，很快就爆发了战争。德米安上了战场。他穿着银灰色制服大衣的样子，看起来惊人的陌生。我将他母亲送回家，不久也跟她告别。她吻了我的嘴，拥抱我，用她那双发光的大眼睛亲密而坚定地凝视我。

所有人都亲如兄弟。所有人都谈论祖国和荣誉。但所有人都要在某个瞬间直面命运的真颜。年轻的军人们走出营房，登上列车。我在他们中的许多人脸上看见了记号——不是我们的记号——是美丽的、妙不可言的记号，意味着爱和死亡。我被许多素昧平生的人拥抱，我理解并乐意回以拥抱。这是人们在迷醉中的举动，绝非出自命运的意志。但这种迷醉是神圣的。它之所以动人，是因为人们以短促而醒悟的目光，瞥见了命运之眼。

我上战场时，已临近冬天。

起初，除了射击的刺激外，我对一切都感到失望。过去我曾想，为什么少有人愿意为理想而活。现在我却发现，许多人、甚至所有人都愿意为理想去死。不是为个人的、自由的、深思熟虑的理想，而是为集体的理想，被授予的理想。

但随着时间流逝，我却发现我低估了人的力量。尽管在服役和共同面临危险时，军人们千篇一律。但我却看见，许多活着的、死去的人，庄严地靠近了命运的意志。许多人不仅在进攻中，乃至每时每刻都目光坚毅、深远、带着几分狂热，并毫无目的地准备彻底捐躯于阴森恐怖之物。无论人们信仰什么，为何而战，人们都准备交付自己，去塑造未来。而世界越是执迷于战争、英勇、荣誉和一切古老的理想，虚伪的人道之声就愈发遥远，愈发难以置信。一切都是表面。正如对战争的外在目的和政治目的的追问，同样停留在表面。内部已有所形成，一种新的人性正在形成。因为许多人，其中一些人就死在我身旁——已经感知到，仇恨、愤怒、杀戮和毁灭与其对象、目标毫无关联。不，这些对象或目标是偶然的。最初的情感，哪怕是最原始、最野蛮的情感，也并非针对敌人。血腥的事业是人类内在的爆发，分裂灵魂的爆发。人们去仇恨、去杀戮、去毁灭、去赴死，只是为了新生。一只巨鸟奋争出壳，蛋就是世界，而这个世界，必将化为乌有。

初春的夜晚，我在一所我们占领的农庄前放哨。微风时疾时缓。弗兰德高远的天空中浮动着几簇云团。云团后的月亮依稀可辨。我一整天惴惴不安，心怀忧虑。此刻站在黑暗中的哨岗，我开始热切地回忆生命中迄今的一些景象，想起夏娃夫人，想起德米安。我靠在一棵杨树上，凝望着浮动的天空。天空中隐秘闪烁的光芒，不断变幻成巨大而生动的连环形象。我感到脉搏异常微弱，皮肤在风雨中无知无觉，而内心却极为清醒。我意识到，在我的周围有一位领路人。

云层中浮现出一座巨大的城市。千百万人潮从城中蜂拥而出，成群结队地四散在广袤的大地上。人潮中出现一位强大而神性的人物，发间布满闪耀的星辰，身躯高大如山峦，具有夏娃夫人的特征。人群步入她的深渊，如同步入巨大的洞穴，转眼消失无踪。而这位女神，蜷缩在大地上，额头上的记号发光明亮。她似乎被一个梦控制，紧闭双眼，高贵的面容在痛苦中扭曲变形。突然，她发出一声响亮的呐喊，额头上迸发出成千上万颗灿烂的星辰，它们在黑暗的天空中，舞动出壮丽的弧形和半圆。

其中的一颗星，发出清脆的声音，正朝我呼啸而来，似乎在搜寻我——它轰隆巨响后，爆炸出千万道火花，将我抛向天空，又扔回大地。世界在我的头顶轰然崩塌。

我在白杨树旁被人发现。身上盖着土，满是伤。

我躺在地道里，炮弹在我上方轰响。我躺在一辆车上，颠簸地行驶在旷野中。大多数时候，我都在睡觉或昏迷。但睡得越深，我越是强烈地感到有某种东西在牵引我，我正跟随着这股力量，这股主宰我的力量前行。

我躺在马厩的稻草堆上，四周一片漆黑。有人踩了我的手，但我的心却要跟随那股强大的力量继续前行。我又躺在车上，随后上了担架或梯子。我越来越强烈地感到，我被命令着前往某处，除了奔赴那里的急迫之情外，我没有任何感觉。

终于到了目的地。那是个深夜，我已十分清醒。内心仍强烈地感受着一种牵引和渴望。我躺在一间大厅的地板上，感觉到我已经抵达了我被召唤的所在。我环顾四周，看见我的床垫旁，放着另一张床垫，上面躺着一个人。这个人正倾斜着身子看着我。他的额头上有一个记号。他是马克斯·德米安。

我无法说话。他也不能，或不愿说。他只是看着我。墙上方的灯照在他脸上。他向我微笑着。

他长久注视着我的眼睛。慢慢地，他的脸凑向我的脸，直至我们的脸几乎贴在一起。

“辛克莱！”他轻声说。

我用眼神示意他，我听得见。

他又笑了，几乎带着怜悯。

“小伙子！”他笑着说。

他的嘴离我很近。轻声地，他继续说。

“你还记得弗朗茨·克罗默吗？”他问。

我对他眨眼，露出微笑。

“小辛克莱，听着！我必须走了。你可能还会需要我帮你对付克罗默，或别的什么。假如你呼唤我，那么，我不会再这么急匆匆地骑马或乘车来找你。你必须倾听心底的声音。随后你会发现，我就在你心里。你明白吗？——还有！夏娃夫人说过，假如你身处险境，我要替她吻你，她已经先吻了我……闭上眼睛，辛克莱！”

我顺从地闭上双眼。我的嘴唇被轻轻地吻着。它一直流着血，微少的血，却从未干涸。之后，我沉沉睡去。

第二天早上，我被叫起来包扎伤口。彻底清醒后，我赶紧望向旁边的床垫。上面躺着一个我从未见过的陌生人。

伤口很痛。打那以后发生的一切都很痛。但偶尔我会找到钥匙，沉入心底。在那里，命运的意象沉睡在黑暗的镜中。只要我俯身望向那面黑镜，就能看见我自己。我和他一模一样。他，我的朋友，我的领路人。

译后记

我想，蒙塔尼奥拉的卢加诺湖、布雷山、圣安邦迪奥教堂、栗树、棕榈树、紫荆树、桉树，要比黑塞的故居、博物馆和墓地更吸引我。但昨天，我得说，并非如此。我对他留下的痕迹感到亲切。

假如古老的事物总以距离为我们带来安慰，那么在黑塞生活了四十三年的蒙塔尼奥拉，这种安慰以他散步的线路，他的居所、照片、画作、笔迹，他的眼镜、雪茄盒，他最后的长眠之地变得实在。当我独自坐在博物馆中的电影院面对他时，他消瘦的身影、他的步态和微笑让我潸然泪下。在这里，阿尔卑斯山的另一面，他找到了他热爱的意大利式的瑞士，他的栖身之所。

我想到悉达多和德米安。

我认为任何对《德米安》的赘述都有悖我的身份。我是位读者和渴慕者。就像从战场归来的年轻人：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遭受肉体和精神的创伤，质疑旧有的文化和社会支撑，却在《德米安》中，伴随一个十岁孩子的艰难成长，重新被禁忌的、黑暗邪恶的、普遍对立的世界诱惑，饱受噩梦和焦虑的折磨，害怕地期待着毁灭周围的世界，又在不可避免的命运中，在传统信仰、思想解禁和自身伦理的发展中，思考无意识和有意识，善与恶，男人和女人，上帝和魔鬼，整合自我——在恶中走向成熟，并从恶的权力下获得解脱和内心的超越，在爱中孕育新生。

世上没有任何一本书能带人找到幸福。但有的书助人发现并认识我们的神话和印记，我们的力量，以及我们的朋友——德米安。在惜别中，他强大而不灭的灵魂在我们身上活下去，并与我们融为一体。

在蒙塔尼奥拉，我度过了悲欣交集的难忘的一天。

姜乙
2019年10月26日于苏黎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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蒙塔尼奥拉的黑塞博物馆 /姜乙 摄

德米安：埃米尔·辛克莱年少时的故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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